青冷峰的雪没有停过。
被一剑劈断的汉白玉山道,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像一道无法跨越的伤疤。
冰室里。
一枚青绿色的传音玉简,在楚冷月的手心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啪。”
玉简炸成一摊粉末。碎渣扎进她白皙的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破草席上。
玉简里传来的消息。
是南荒枯骨山的闹剧。
什么基础数学。什么空间几何。什么真理大炮宗。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九州。
楚冷月坐在草席上。
她没有去管手上的血。
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那种满嘴胡言乱语的门规,那种把全天下修士当傻子耍的做派。
除了他,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
“长歌……”
她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眼。
嗓子像含着一把粗砂。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冰室。冰墙上倒映着她乱糟糟的白发。
三个月了。
这间没有他的屋子,像个巨大的冰棺材。
每天夜里,寒毒没有发作。但她骨头缝里透着发疯的冷。
她只能死死抱着那本烧焦的草稿本。
把脸埋在粗糙的牛皮纸里。闻着上面残留的那一点点机油味。
熬过漫长的黑夜。
她受不了了。
她一刻也等不下去。
他能在外面开宗立派。他能在外面收徒弟。
她绝对无法忍受他身边有其他人。
既然他不肯回来。她就去找他。
楚冷月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打坐,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石墙。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长裙。
太显眼了。
剑宗的峰主服饰,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
她咬紧牙关。
右手并拢成剑指。反手点在自己的气海大穴上。
“噗。”
她吐出一口逆血。血水染红了胸前的布料。
化神期的庞大真元,被她用最粗暴的封穴手法,强行压制。
一层叠着一层。死死锁在经脉深处。
这种手法粗糙透顶。
真气在堵塞的经脉里横冲直撞。痛得她浑身痉挛。
骨头缝里发出“嘎吱”的酸响。
她硬生生把修为压到了炼气期。
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的纸。
她脱下月白长裙。扔在冰面上。
从角落的杂物箱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粗麻布短衫。
那是以前陆长歌干粗活时穿过的旧衣服。
衣服很宽大。套在她纤细的身上,空荡荡的。
布料粗粝,摩擦着娇嫩的皮肤。泛起一片红痕。
楚冷月走出冰室。
抓起一把地上的黑泥。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抹在脸上。
黑色的泥浆盖住了绝美的容颜。也盖住了那头扎眼的白发。
她用一根干枯的藤条,把头发胡乱扎在脑后。
现在的她。
像个在泥地里打滚的低阶散修。像个要饭的乞丐。
她看了一眼挂在石壁上的断水剑。
没有拿。
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
十万里南荒。
骄阳似火。热浪把空气烤得扭曲。
滚烫的黄沙踩在脚下,烫得脚底板发痛。
枯骨山脚下。
楚冷月混在拥挤的散修队伍里。
周围全是光着膀子的粗糙汉子。汗臭味、狐臭味混着黄沙的土腥味,直冲鼻腔。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想吐。但她死死捂住嘴。强行咽下喉咙里的酸水。
一双眼睛透过散乱的泥发,盯着半山腰上那几座简陋的木头棚子。
他在那里。
只要能见到他。这点恶臭算什么。
队伍缓慢往前挪。
前面传来一阵阵哀嚎声和抓头发的声音。
终于轮到了她。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执事,把一张黄草纸和半截黑木炭,拍进她的手里。
“拿好。一个时辰。不许交头接耳。”
刀疤脸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转身去发下一份。
楚冷月握着那半截黑木炭。
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她找了块没人的大石头。蹲下来。
把黄草纸铺在滚烫的石头表面。
纸上全是黑色的方块字。
她低下头。
视线落在第一道题上。
“已知重力加速度。灵气阻力系数为零点三。”
“求抛物线的最高点坐标。”
楚冷月愣住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脑子里一片空白。
抛物线?
那是什么剑招?
重力加速度?是某种上古重剑的法门吗?
她修道三百年。五岁练剑。十岁筑基。
剑谱背了上万卷。从来没见过这种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旁边。
一个络腮胡大汉正趴在沙地上。
他嘴里咬着木炭头。黑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这风阻……风阻怎么算……”
大汉急得拿脑袋撞地。黄土飞扬。砸出一个浅坑。
楚冷月握紧了手里的木炭。
她不能交白卷。
交了白卷,就会被赶下山。就见不到他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把这道题当成了一本残缺的剑谱。
用剑修的逻辑去硬解。
“阻力?”
楚冷月咬着下唇。
一剑斩开便是。何须计算阻力?
她捏着木炭。在黄草纸上用力写下几个字。
“剑出无我。破风斩浪。力破万法。”
写得极快。字迹里带着剑气的凌厉。
“啪。”
用力过猛。
脆弱的黑木炭从中间折断。
半截木炭飞出去,弹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污痕。
她没管脸上的黑灰。
继续看下一题。
“求两点之间的最短直线距离公式。”
楚冷月冷哼了一声。
这题简单。
“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她用剩下的半截木炭,刷刷写下八个大字。
一张写满了物理和数学题的卷子。
硬生生被她答成了一本剑道心得。
太阳偏西。
“时辰到!收卷!”
刀疤脸敲响了手里的一面破铜锣。
“当当当”的声音在荒山里回荡。
散修们发出一片绝望的惨叫。
有人死死抱住卷子不松手。被执事一脚踹翻在泥地里。强行把揉烂的草纸扯走。
“别收!老子快算出那只鸟的飞行轨迹了!”
大汉在地上打滚嚎叫。
楚冷月拿着卷子。
站起身。双腿蹲得发麻。针扎一样的刺痛感传遍全身。
她跟着人流,一步步走向山门前那一排长长的木桌。
那是面试点。
负责收卷和判定的人,坐在桌子后面。
一排过去,有七八张破木桌。
楚冷月低着头。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泥脸。
她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想混进外门。只要进去了,她有的是办法找到他。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前面的散修交了卷,垂头丧气地滚下山。
轮到她了。
她停在一张粗糙的烂木桌前。
桌面上到处都是墨水渍和茶水印。
楚冷月抬起手,把那张皱巴巴的黄草纸推了过去。
“卷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
透着一股子懒散和不耐烦。
这声音。
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地扎进楚冷月的耳朵里。
扎穿了她的耳膜。直达脑髓。
楚冷月的双手猛地一僵。
捏着黄草纸的指尖瞬间失去了血色。白得透明。
心脏在这一秒停止了跳动。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哪怕这声音里没有带变声器的机械音。
哪怕这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沙哑。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这个声音每天在清冷峰的柴房里响起。
“师尊。药熬好了。”
楚冷月的手臂开始发抖。
黄草纸在半空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她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桌子后面。
坐着一个穿着灰色粗布坎肩的男人。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写画着图纸。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肩膀宽阔。肌肉线条在灰布下若隐若现。
他没有戴那个封闭的战术头盔。也没有戴烂泥面具。
那张毫无遮挡的脸,彻底暴露在南荒的烈日下。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能清晰地看到下巴上那一层青色的胡茬。
“卷子拿来。后面还有人排队。”
男人皱了一下眉头。
把炭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堆满卷子的桌面。看向眼前这个戴着斗笠、满身泥污的人。
楚冷月站在原地。
嘴唇微张。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冲开了脸上的黑泥。
两人的目光。
隔着不到三尺的闷热空气。
在枯骨山漫天飞舞的黄沙中。
死死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