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的玄铁车门向外弹开。
门缝里漏出昏黄的顶灯光线。照亮了地上的一滩泥水。
姬如雪靠在风化岩上。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打开的厚重车门。
耳边是八缸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打在她的残破裙摆上。
冷风夹着雨丝往她脖子里灌。
她咬住苍白的嘴唇。
牙齿切开干裂的唇皮。一丝血腥味渗进口腔。
她丢下手里的流云断剑。
断剑掉在泥水里。溅起两滴脏水。
她双手抠住满是泥浆的车门框。
十指用力。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
拖着那条被剑气划伤的右腿。她一点点把自己拽出泥坑。
身子前倾。
狼狈地爬进了高大的车厢。
“砰。”
陆长歌按下一个红色的金属按钮。
气动铰链发出“哧”的一声排气声。
副驾驶的车门自动合拢。死死扣紧。
外面的风雨声。杀手尸体散发的血腥气。夜风的呼啸。
在车门关上的瞬间。
被一寸厚的玄铁装甲板彻底隔绝。
车厢里很闷。
充斥着浓烈的废机油味。还有劣质皮革发霉的味道。
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
这味道并不好闻。
但姬如雪瘫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
紧绷的脊背塌了下来。
肩膀垮塌。紧紧揪着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腔。
她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踏实过。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陆长歌没看她。
他光着膀子。灰布坎肩搭在椅背上。
左手握着粗糙的方向盘。打了一把方向。
装甲车在悬崖边上原地掉了个头。
轮胎碾碎了一截带血的断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车头对准了枯骨山的方向。
他空出右手。
从仪表盘上方抓起一个灰色的帆布包。
随手丢了过去。
“啪。”
帆布包砸在姬如雪的腿上。
“自己包扎。”
陆长歌看着前方的黄土路。声音干硬。
“别把血弄在皮座椅上。难洗。”
姬如雪低头。
看着腿上的帆布包。
她单手解开布包的扣子。里面是几卷白色的细棉纱布。
还有一瓶装在瓷罐里的粗制金疮药。
左臂上的刀伤深及见骨。皮肉外翻。
血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黑色的脚垫上。
她用牙齿咬开瓷罐的木塞。
右手发着抖。把淡黄色的药粉倒在左臂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血肉。
剧烈的刺痛瞬间炸开。
“嘶。”
姬如雪倒抽了一口冷气。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
她拿起一卷纱布。
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头。右手笨拙地往伤口上绕。
她平时在瑶池圣地。受了伤有专门的医修长辈处理。
单手包扎这种事。她干得很费劲。
绕了两圈。手指使不上力气。
没系紧。
纱布散开了。带血的布条垂在半空。
牵扯到伤口,疼得她身子一缩。
她有些手忙脚乱。急得眼眶泛红。
她偷偷抬起眼。
看向旁边的驾驶座。
仪表盘的红光打在陆长歌的侧脸上。
棱角分明。透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下颌线绷得很紧。下巴上还沾着一抹没擦干净的黑色机油。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车灯扫过的风化岩石。
避开地上的深坑。
专注。沉稳。
姬如雪看着这个侧脸。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想起天极峰上。他按下大喇叭开关。
那句毫不留情的“我对你们没兴趣”。
那句把她尊严踩在脚底的“大姐,你碰瓷是吧”。
绝情到了极点。
把她这个高高在上的圣女当成了一块破抹布。
可是。
就在她被血煞宗杀手围堵在断魂崖。
真元耗尽。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
这个男人开着这台野兽般的铁皮车。
跨越了百丈宽的深渊裂谷。
两道刺目的车灯撕碎了南荒的黑夜。
重机枪的火舌把那些顶级杀手打成了一地烂泥。
他来了。
不管他嘴上说得多难听。他还是赶来救了她的命。
瑶池圣女的骄傲。
她修了二十年的无情剑道。
那道常年竖在心底的冰冷高墙。
在重机枪的轰鸣和引擎的咆哮声中。
碎成了粉末。连渣都不剩。
姬如雪低下头。
手指重新捏住散开的纱布。
用力拉紧。把伤口死死勒住。
牙齿咬着纱布的一端,右手配合着打了一个难看的死结。
血液止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脸颊深处泛起一层滚烫的热度。
这股热度穿透了苍白的皮肤。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
她不敢看陆长歌。
双手绞在残破的裙摆上。手指绞得很紧。
泥水弄脏了她的指甲。
“谢谢。”
声音很轻。
细若蚊蝇。
在这封闭的车厢里,被八缸引擎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大半。
但这是她活了这么多年。
第一次低下头。真心实意地对一个男人说出这两个字。
陆长歌换挡的右手顿了一下。
离合器没踩到底。
金属档把推入档位时,齿轮没有完全咬合。
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啦”声。
车身猛地往前耸动了一下。
陆长歌皱起眉头。
一脚踩死离合。重新把档把推了进去。
车子恢复了平稳。
他目视前方。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顺路而已。”
陆长歌声音沙哑。不带什么情绪。
“万宝阁的商道铺到中州。还需要你家的人脉兜底。”
他踩下油门。
转速表的指针疯狂向上攀升。
“死在这,我找谁去铺货。”
这话说得很生硬。充满了商人的算计。
姬如雪听在耳朵里。
心里却没有半点生气。
她反而觉得。这种冷冰冰的借口,比那些正道天才虚伪的讨好,听着顺耳多了。
她把头转向车窗外。
看着外面急速倒退的戈壁滩。
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雨彻底停了。
南荒的夜风刮过黄土坡。卷起漫天沙尘。
装甲越野车在戈壁滩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白光。
轮胎碾碎干枯的骆驼刺。
一路狂飙。
半个时辰后。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枯骨山的轮廓。
几根高大的工厂烟囱正往外冒着黑烟。
陆长歌踩下刹车。
车头猛地一沉。
装甲车撞开枯骨山外围简陋的木头栅栏。
木板碎裂。木屑乱飞。
轮胎在黄土地上拖出四道长长的黑色刹车痕。
稳稳停在兵工厂的车间大院里。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铁屑味和煤烟味。
车间里几百台全自动炼丹炉的电机轰鸣声,隐隐传了出来。
陆长歌熄了火。
拔下车钥匙。
引擎的咆哮声戛然而止。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排气管因为高温冷却发出的“啪啪”金属声。
他推开左侧的驾驶室车门。
冷风灌进车厢。
军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他关上车门。
绕过冒着滚滚热气和白烟的防撞钢梁。
车头上还沾着血煞宗杀手的碎布条。
陆长歌走到副驾驶的门边。
伸出沾着黑色机油的右手。
握住冰冷的玄铁门把手。往下用力一压。
“咔哒。”
沉重的防弹车门被拉开。
他站在车门外。
看着瘫在真皮座椅上、因为软筋散余毒和腿伤动弹不得的姬如雪。
陆长歌没有说话。
他伸出了那只满是粗茧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