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冷月嘴角的凄美笑意。
僵住了。
像一块放在烈日下暴晒的烂泥皮。干巴巴地挂在脸上。
她那只抓过陆长歌裤腿的手，无力地垂在沙土上。
指甲里全是黑泥和血痂。
她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慌。
更没有她期盼的感动与心疼。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冷漠。
还有看傻子一样、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
楚冷月喉咙里滚出一团血沫。声音碎成了渣子。
她不明白。自己连命都不要了。为什么换不来他一点点的动容？
这可是九幽剧毒。连化神期沾上都要脱层皮的绝命暗器。
她现在修为被封。这一针扎下来，五脏六腑都在被腐蚀。
她要死了啊。
陆长歌叹了口气。
沉重的叹息声在南荒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把手里的玄铁手枪插回腰间的皮套。
“啪嗒”一声。扣上皮搭扣。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伸出左手。
指了指自己后脑勺下方。灰布坎肩领口处。
那里嵌着一块银灰色的金属铁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雕纹路。
此刻，铁牌正闪烁着微弱的蓝色电弧。发出“滋滋”的细小声响。
“静电偏导护盾。”
陆长歌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像在教训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徒。
“内置高频磁场排斥阵列。专防物理实体暗器。”
他冷冷看着地上的女人。
“那根破针。就算你不像个疯狗一样扑过来。”
“它也连我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会在半寸外被弹飞。”
楚冷月呆住了。
黑色的毒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砸在黄土里，烧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她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朵里只能听见夜风呼啸的声音。
“你冲出来挨这一针。”
陆长歌扯了一下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的嘲弄。
“纯粹是多此一举。碍手碍脚。”
这几个字。
比那根腐骨绝命针还要毒。还要锋利。
直接顺着楚冷月的耳膜，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以为的舍生忘死。她以为的感天动地。
在陆长歌眼里，就是一个多余的笑话。
一个只会添乱的麻烦。
毒素在经脉里疯狂蔓延。
楚冷月浑身抽搐。纯白的长发在沙地里胡乱扫动，沾满了肮脏的泥土。
她疼得想要蜷缩起来。
但心脏里的酸楚和屈辱，直接盖过了肉体被腐蚀的剧痛。
陆长歌没等她毒发身亡。
他可不想这女人死在兵工厂大门口。
明天还要开工。死了还得挖坑埋。嫌脏。
他伸手摸向腿侧的战术口袋。
掏出一根粗糙的玻璃针管。
针管里装着淡蓝色的血清。这是他用灵泉水和几味解毒草药，通过离心机提纯的广谱抗毒素。
专门用来应付南荒这些下三滥的毒物。
陆长歌弯下腰。
左手一把抓起楚冷月的右胳膊。
动作粗暴。没有任何怜香惜玉。
手指像铁钳一样，捏得她本就发青的皮肉生疼。
直接把灰布短衫的袖子往上一捋。露出白皙但布满黑色毒线的胳膊。
“别动。”
陆长歌按住她本能挣扎的手腕。
右手拿着针管。推空了里面的空气。
对着她静脉血管最粗的地方。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噗嗤。”
粗短的钢针刺破皮肤。扎进血管。
楚冷月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额头青筋凸起。
陆长歌大拇指发力。一推到底。
淡蓝色的血清瞬间注入她的静脉。
他拔出针管。
随手扔在旁边的废旧铁桶里。玻璃管砸在铁皮上，碎成几块。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滴血珠从针眼里冒出来。顺着白皙的胳膊往下淌。
血清的药效极猛。见效极快。
楚冷月胳膊上那些恐怖的黑色毒线，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
胸口那种喘不上气的麻痹感退去。
心脏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血液恢复了正常的鲜红色。
毒解了。
她死不了了。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但她却觉得，自己现在比死了还要难受一百倍。
她双手撑着沙地。胳膊还在微微发抖。
慢慢坐起来。
灰布劳保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她抬起头。
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泥。
“你还在乎我……”
她声音发着颤。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希冀。
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还是救了我……你心里是有我的……”
陆长歌站直身子。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夜风吹起他的灰布坎肩。露出结实的腹肌和几道旧伤疤。
“我救你。是因为你死在我门口，晦气。”
陆长歌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没有半点温度。
“别给自己加戏了。”
楚冷月的眼泪僵在脸上。
呆呆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你替我挡了一针。我就该痛哭流涕？”
陆长歌看着她那张惨白绝美的脸。
“我就该把你抱在怀里，喊一声师尊，然后原谅你以前干的那些破事？”
他冷笑一声。
笑声在空旷的废墟前显得格外刺耳。
“两年的冷暴力。”
“我为了给你压制万载寒毒。放了多少碗本源心血。手腕上现在还有几十条去不掉的刀疤。”
陆长歌指着自己的手腕。
“你只觉得恶心。嫌我一身葱花味。”
“我拔完毒连站都站不稳。你反手一掌打断我的肋骨。”
陆长歌往前逼近了半步。
军靴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踏地声。带起一阵飞扬的沙尘。
“现在跑过来挨一针。就想把账一笔勾销？”
他弯下腰。
盯着楚冷月红肿的双眼。字字诛心。
“你以为替我挡针就能抵消过去的债？”
“你这叫什么赎罪。”
陆长歌声音发沉。
“你这叫自我高潮。”
这四个字。像四把重锤。把楚冷月最后一点体面砸得粉碎。
“你演这出苦肉计。连命都不要。根本不是为了我。”
陆长歌眼神如刀。刮开她自欺欺人的伪装。
“你只是想减轻你自己心里的那点愧疚。”
“你觉得你伟大。你觉得你深情。你觉得你连命都能豁出去，简直感天动地。”
陆长歌直起身。
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其实你只在乎你自己。”
“你接受不了一个被你当成狗一样使唤的人，突然不受你控制了。”
“你忍受不了我离开清冷峰活得更好。”
“所以你跑到这里来。洗茅房。挡毒针。演一出情深义重的苦情戏。”
“你感动的只有你自己。”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长满铁锈的锉刀。
在楚冷月的灵魂上疯狂刮擦。刮下一大片血肉模糊的自尊。
她引以为傲的执念。
她觉得感天动地的牺牲。
被陆长歌几句话，扒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地晾在南荒的冷风里。
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原来在他眼里。
她就是个自私自利、只会自我感动的小丑。是个只会添乱的累赘。
楚冷月呆坐在黄土地上。
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反驳。想大声说她不是。她是真的知错了。她是在乎他的。
但她拿什么反驳？
两年的事实摆在那里。她把一块绝世珍宝当成了烂泥。
现在珍宝发光了。她又像疯狗一样追过来。
这算什么爱。
这只是不甘心。只是占有欲作祟。
楚冷月彻底崩溃了。
她那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希望，像被铁锤砸中的玻璃。
哗啦啦碎了一地。连渣都不剩。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
顺着脸颊疯狂流淌。冲刷着下巴上的血迹和泥污。砸在衣襟上。
她知道。苦肉计没用了。
不管她做什么。哪怕她现在把心掏出来死在他面前。
这个男人也不会再多看她一眼。
他不要她了。
永远不要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把她从头浇到脚。
冻得她骨髓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陆长歌没再看她一眼。
转身。
大步走向防空洞的车间大门。
黑色的军靴踩在沙地上，发出坚定的脚步声。没有一丝留恋。
“扫把在门后。”
陆长歌沙哑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冷得掉冰碴子。
“明早卯时。把一号车间的铁屑扫干净。”
“干不了。现在就滚。”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
又重重关上。
“哐当”一声巨响。回音在山谷里荡漾。
把楚冷月彻底隔绝在门外的冷风里。
南荒的夜。冷得刺骨。风里夹着黄沙。
楚冷月趴在泥地上。
十根手指深深抠进干硬的黄土里。指甲断裂。鲜血混着泥土。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牙齿切开原本就破裂的伤口。
鲜血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灰布短衫的衣领。
满嘴铁锈味。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身体剧烈颤抖着。
满头白发在风中凄凉地飞舞。沾着沙土和血迹。
冰山师尊。
曾经高高在上、一剑冰封百里的化神大能。
再次被无情地拒之门外。连同她那点可笑的自尊。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险些再次跌倒。
冷风吹透了她单薄的灰布衣服。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车间大铁门。
红肿的眼底。那一抹绝望。
一点点沉淀。变成了一种比黑夜还要深邃的黯淡。
她转过身。
拖着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残躯。
一步一步。
含着泪。退到了一旁堆满废旧油桶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