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无极跪在烂泥坑里。
冷风吹过他光溜溜的大腿。布袜上沾满血水和黑泥。
他双手死死攥着散开的白袍下摆。
四道目光钉在他身上。
楚冷月、慕容绯、澹台璇、姬如雪。
四股化神期级别的杀气,像四把冰冷的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老头子呼吸停了。
额头上的冷汗像黄豆一样滚下来。砸在泥水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嘴唇发紫。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不……不是我……”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双腿发软,“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带血的烂泥里。
泥水溅了他一头一脸。
四个女人根本没心思搭理一个连裤腰带都保不住的老头。
澹台璇冷哼一声。
红裙一甩。脚下的泥水被魔气瞬间蒸干。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台十五米高的黑色机甲。
人跑了。
留下一具空荡荡的钢铁躯壳。
烟雾彻底散尽。
空气里还飘着刺鼻的辣椒面味和火药的焦臭。
废墟边缘。
几个剑宗内门长老互相搀扶着,从碎石堆里爬了起来。
他们拍打着身上的灰土。
一边咳嗽,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向擂台中央。
他们停在机甲脚下。
仰起脖子。看着这尊庞然大物。
玄铁外壳上布满弹痕和剑痕。
右臂那根粗壮的高频粒子炮管,还透着暗红色的余温。
就是这根管子。
刚才一炮,把百丈高的魔修战城轰成了漫天火雨。
把化神期的吞天魔宗大护法,半个身子直接气化。
李长老伸出枯瘦的手。
摸在机甲冰冷的液压杆上。
黑色的机油蹭了他一手。滑腻,刺鼻。
“这东西……”
李长老嘴唇哆嗦着。
“没有阵眼。没有灵气池。就是一堆凡铁。”
旁边,执法堂的赵长老双腿打着颤。
他看着地上那座由铁甲犀牛碎肉堆成的小山。
又看了看机甲脚下一地的黄铜弹壳。
每一枚弹壳底部,都刻着微缩的阵纹。
“他一个人造出来的。”
赵长老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疼。
“那个陆长歌。那个没有灵根的杂役。”
这句话一出。
几个长老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羞愧,懊悔。像一团火在他们胸腔里烧了起来。
两年前。
陆长歌跪在长老阁的青石板上。
求他们预支半年的外门补助。一共十二块下品灵石。
说要买一块玄铁做实验。
李长老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一脚踢翻了陆长歌的木盆。
指着陆长歌的鼻子骂。说剑宗的灵石不养吃白饭的废物。
然后大笔一挥,把陆长歌接下来的两年补助全扣了。
如果。
如果当时给了他那十二块灵石。
李长老呼吸急促起来。
他抬头看着机甲。
这台能秒杀元婴大妖、轰碎魔尊护法的战争机器。
现在就是他们凌霄剑宗的镇宗之宝!
如果对他好一点。
剑宗现在可能已经拥有了十台,一百台这样的钢铁怪物。
什么魔道联盟。什么正邪大比。
剑宗弟子甚至不需要拔剑。只要坐在铁壳子里扣扳机,就能一统九州。
“造孽啊!”
李长老突然大吼一声。
他猛地抬起手,左右开弓。
“啪!啪!”
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老脸瞬间肿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老夫瞎了眼!老夫瞎了眼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捶得砰砰作响。
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里。憋得直翻白眼。
赵长老也疯了。
他一把揪住李长老的衣领。
“是你!当年是你提议扣他灵石的!”
赵长老双眼通红,唾沫星子喷在李长老脸上。
“你说他不配拿剑宗的资源!你把一个绝世奇才逼去扫柴房!”
李长老反手抓住赵长老的胡子。
用力一扯。扯下十几根白毛。
“放你娘的屁!”
李长老破口大骂。
“当年他去执法堂领伤药,是谁把劣质金疮药扔进泥水里让他捡的?是你!”
“你还罚他去洗了三个月的恭桶!”
两个一百多岁的元婴期长老。
在泥水里扭打在一起。
没有用仙家法术。就像两个市井泼皮。
互相扯衣服、拔胡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剩下的几个长老也加入了战团。
互相指责。互相揭底。
“是你骂他下贱!”
“是你克扣他的过冬棉衣!”
他们肠子都悔青了。
悔得恨不得拿刀把自己的肚子剖开。
一个能颠覆修仙界格局的宝贝。被他们当成垃圾踩碎了。
现在人家开着机甲回来讨债了。
把剑宗的脸面当成擦脚布一样丢在地上踩。
高台上。
慕容绯站在风中。
紫色的长裙被剑气割破了几道口子。
她听着下方长老们的狗咬狗。
冷笑一声。
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恼火。
这就是凌霄剑宗的底蕴。一群只会见风使舵的蠢货。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人跑了。
必须抓回来。哪怕把九州翻过来,也要抓活的。
慕容绯上前一步。
脚下的白玉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都给本座闭嘴!”
化神后期的声浪轰然炸开。
直接把扭打在一起的几个长老震开。
几个老头子在泥地里翻滚了两圈。
捂着胸口,不敢出声。
慕容绯举起手里的宗主紫令。
紫色的雷光在令牌上疯狂跳跃。
“传本座令。”
她声音冷酷。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封锁天极峰方圆五百里。”
“调动所有在外执事的内门弟子。全部下山。”
她咬着红唇。
“给我搜!”
“不管是黑市、深山、还是凡俗城镇。”
“掘地三尺。”
慕容绯手里的软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找到陆长歌。抓活的。谁敢伤他一根头发,本座诛他九族!”
紫令发出冲天光柱。
剑宗的弟子们如梦初醒。
纷纷祭出飞剑,化作一道道流光,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魔道那边。
澹台璇冷哼一声。
“就凭你们也想抓他?”
她脚下一顿。
红色的身影化作一团紫黑色的魔火,冲天而起。
眨眼间消失在北方的阴云中。
姬如雪提着那把装了尾翼的断剑。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驾驶舱。
咬了咬牙。
忍着经脉的剧痛,强行催动飞剑,歪歪扭扭地飞入雨幕。
天极峰渐渐空了。
只剩下满地的残骸、血水。
还有那台孤零零伫立在废墟中央的黑色机甲。
楚冷月一直没动。
她没有参与长老们的争吵。也没有理会慕容绯的搜捕令。
她跪在烂泥坑里。
月白色的裙摆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白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
她慢慢站了起来。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没有去拿掉在泥水里的断水剑。
就那么赤着脚,一步一步。
走向那台十五米高的机甲。
她走到机甲那条粗壮的机械腿前。
停下脚步。
地上的积水里。
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满脸黑泥,眼眶红肿。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哪还有半点冰山仙子的样子。
楚冷月低下头。
目光落在脚边的泥地里。
那里有一枚黑色的玄铁螺丝钉。
是刚才陆长歌强行卸下加特林时,从外骨骼上崩落的。
她缓缓弯下腰。
伸出那只被铁门划破、满是血痂的右手。
两根手指捏住那枚螺丝钉。
捡了起来。
螺丝钉很冷。上面沾着黑色的机油。
还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楚冷月把它攥进掌心。
锋利的螺纹硌着她的血肉。她却用力握紧。
她抬起头。
看着空荡荡的驾驶舱。
原本通红的双眼里,那些崩溃、绝望和痛苦的泪水。
已经完全干涸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邃、黑暗的东西。
像一口枯井,里面长满了带毒的荆棘。
疯狂,偏执。
令人不寒而栗。
他跑了。
他为了躲她,按下了弹射键。扔下几百颗烟雾弹逃命。
他不想见她。他叫她大妈。
没关系。
楚冷月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勾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她转过身。
背对着那台机甲。
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冰渣和血水。
走向天极峰的边缘。
风吹过她单薄的肩膀。
她没有御空。没有捏诀。
就这么孤零零地。
顺着残破的山道,朝着清冷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