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冷月没有拔剑。
也没有发火。
她把涌到嗓子眼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下去。口腔里全是铁锈的苦味。
视线从陆长歌冷漠的脸上移开。
她绕过那张满是汗臭味的木桌。
无视了旁边大汉粗鲁的推搡。
一步一步。走向大堂最深处的角落。
阴暗的墙角结着一层厚厚的蜘蛛网。
她伸出沾满干泥的手。一把抓起那把破扫帚。
竹柄上的毛刺扎进她掌心的血口子里。
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呛得她接连咳嗽。
她转过身。
拖着这把掉毛的破扫帚,重新走到陆长歌的面前。
周围的散修停下了手里的炭笔。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满身泥巴的怪女人。
陆长歌正拿炭笔批改卷子。
笔尖一顿。在草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耳聋吗。”陆长歌声音发沉。
“我说了,滚蛋。”
楚冷月摇摇头。
她双手死死捏着扫帚柄。骨节泛着失去血色的苍白。
“我不走。”
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子磨石头。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什么都不要。不要灵石。不学火器。”
她迎着陆长歌冰冷的目光。
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
“我给你当杂役。”
“我扫地。我干粗活。”
她身子矮了下去。堂堂化神期峰主,脊背弯出了一个卑微的弧度。
“求你。让我留下。”
黄土坡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刀头舔血的南荒汉子,一个个张大嘴巴。
这叫花子疯了?跑真理宗来求着当黑工?
连灵石都不要。图什么?
陆长歌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烦躁。
像被一团甩不掉的湿棉花糊住了口鼻。透不过气。
他站起身。木椅往后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扔出去。”他冲旁边的两个刀客护卫抬了抬下巴。
两个膀大腰圆的刀客走过来。
伸手去抓楚冷月的胳膊。
楚冷月猛地往后一退。
她扔掉扫帚。转身扑向大堂门口的一根粗木柱子。
双手死死抱住柱身。双腿盘在上面。
像一只护食的流浪猫。
刀客没收住力,抓了个空。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拽她的衣领。
“松手!找死是不是!”
刀客用力往外拉。
楚冷月的灰色短衫被扯得撕裂开来。发出布帛破裂的脆响。
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
白皙的皮肤上沾着肮脏的黑泥。
她死活不撒手。
指甲深深抠进干裂的木头纹理里。木刺扎进指腹。鲜血顺着柱子往下流。
化神期的肉身强度,就算封了真元,也不是两个炼气期能轻易拽动的。
“我不走!”她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嚎啕大哭。
“我不走……我就在这扫地……”
中州第一冰山美人。
现在像个撒泼的市井村妇。抱着一根破木头柱子死赖着不走。
周围的哄笑声轰然炸开。
散修们指指点点。
“这娘们脑子有病吧!”
“滚回老家生孩子去吧!这里是造大炮的地方!”
污言秽语直往她耳朵里钻。
她毫不在乎。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被十万人看笑话又怎样。
丢脸总比丢了他要好。
陆长歌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
头疼欲裂。
这疯女人的偏执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硬赶是赶不走了。除非把她打个半死扔下山。
但他不想惹出她体内那股化神期的反扑。一旦真元暴走,引来剑宗的大部队,他这兵工厂就别想开工了。
“行。想当杂役是吧。”
陆长歌走下台阶。
停在楚冷月面前。黑皮靴踩在泥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这是他昨天无聊时,给未来招募的黑工草拟的契约。
“看清楚。”
他把黄纸抖开。拍在柱子上。
“真理宗没有闲人。”
陆长歌指着纸上的黑字。
“每天卯时起。扫完五个山头的落叶。”
“包揽全宗上下一百三十个茅房的清洗。”
“掏大粪。倒夜香。洗刷机甲零件上的妖兽血肉。”
“没有工钱。不管饭。生死不论。”
陆长歌的声音冷酷。字字诛心。
“签了它。你就是真理宗最低贱的长工。”
他冷笑着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吃不了苦,现在就滚。”
周围的散修倒抽凉气。
这哪里是招杂役。这比魔宗的血矿奴隶还要黑心十倍。
掏一百三十个茅房?这活干一天能把人活活熏死。
楚冷月看都没看那张纸上的字。
她抬起头。
红肿的双眼看着陆长歌。眼底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欢喜。
只要能留下。干什么都行。
哪怕是去吃粪。只要每天能看他一眼,她也心甘情愿。
她松开抱着柱子的一只手。
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咬破右手的食指。
鲜血涌出。滴在地上。
她把带血的手指,重重按在黄纸的右下角。
指印殷红。
天道契约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生效了。
她终于名正言顺地留在了他的地盘。
陆长歌看着那张带血的契约。
眼角抽搐了两下。
这女人真是无药可救了。贱到了骨子里。
他一把扯下契约,塞进怀里。
转身走到废品堆旁。
翻出一套沾满机油和黄泥的粗布劳保服。这是铁匠穿破了扔掉的。
上面还有一股刺鼻的汗酸味。
陆长歌把这套破衣服团成一团。
转过身。毫不留情地砸在楚冷月的脸上。
“换上衣服。”
“去后山洗厕所。少在我面前晃悠。”
楚冷月接住衣服。
抱着那团散发着恶臭的破布。她没有生气。
沾满泥巴的脸上,反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好。”
她声音嘶哑。乖巧得让人害怕。
她抱着衣服,拖着那把破扫帚。一瘸一拐地往后山走去。
背影落寞。却透着一股死也不回头的倔强。
……
第二天。
夜色刚刚褪去。
南荒的清晨透着刺骨的凉意。寒风刮过戈壁滩,卷起一层白霜。
枯骨山外。
一处长满荆棘的戈壁浅滩里。
趴着一个穿着土黄色隐身衣的瘦小男人。
这是星辰阁派来的探子。
真理大炮宗最近风头太盛。星辰阁阁主莫云海下了死命令,必须摸清底细。
探子已经在冷风里趴了半宿。四肢冻得僵硬。
探子趴在冰冷的沙地上。
手里举着一根黄铜千里镜。
镜片里镶嵌着鹰眼阵法。能看清十里外蚊子的翅膀。
他转动铜筒。
视线越过枯骨山简陋的山门。锁定了后山的一排木板房。
那是真理宗刚刚搭建的临时茅房。臭气熏天。
苍蝇在木板周围乱飞。
探子眯起眼睛。
千里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穿着宽大破旧劳保服的身影。
那人正拎着一个破木桶。桶里装着浑浊的水。
手里拿着一把沾满污秽的竹刷子。
正蹲在茅坑边。一点一点地洗刷着木板上的屎尿痕迹。
干得很卖力。额头上满是汗水。
这活太脏。连普通的凡人苦力都不愿意干。
探子移动镜筒。往那人的脸上看去。
白色的长发被一根草绳胡乱扎在脑后。沾着几根枯草。
脸上沾着几道黄色的粪水和黑泥。
探子看了三秒。
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被天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松开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把眼睛凑到千里镜上。
那个洗茅房的女工转过脸,抬起满是老茧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露出了一张哪怕沾满污秽,也依旧绝美冰冷的侧脸。
星辰阁的情报库里。这张脸排在甲等机密档案的第一页。
凌霄剑宗清冷峰峰主。
化神期大能,楚冷月。
探子的手指一抖。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当啷。”
沉重的黄铜千里镜从他手里滑落。
砸在戈壁滩的石头上。镜片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