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歌的手悬在半空。
粗糙的皮手套上沾着黑色的机油。手指关节处磨破了皮,露出一小块翻卷的皮肉。
这是机床边日夜打铁留下的痕迹。
车厢里。
姬如雪看着这只手。
她咬了咬下唇。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没有犹豫。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搭了上去。
陆长歌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很大。隔着冰冷的皮手套,姬如雪觉得手腕骨被捏得生疼。
但很稳。
“踩稳踏板。”陆长歌声音沙哑。
他手臂发力。硬生生把姬如雪从高高的副驾驶座上拖了出来。
姬如雪的左腿刚踩上玄铁踏板。
软筋散的余毒加上失血过多,让她的膝盖瞬间失去支撑。
“啊。”
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双腿发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直接扑进了陆长歌的怀里。
陆长歌没躲。
他左手一揽,托住了她的后背。
姬如雪的额头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鼻尖擦过他灰布坎肩粗糙的布料。
一股浓烈的汗臭混着机油味,直冲她的鼻腔。
不难闻。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跳加速的阳刚热气。
姬如雪浑身一软。
她没有挣扎。顺势靠在陆长歌宽阔的肩膀上。
脸颊贴着他的锁骨。滚烫的温度顺着脖颈爬上了她的耳根。
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腿……麻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得像没骨头。
瑶池圣女的骄傲,在这冰冷的铁甲车旁,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陆长歌皱了下眉头。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反手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闷响。防弹车门死死扣上。
十丈外。
机床车间的阴影里。
一盏昏黄的灵光灯在风中摇晃。
照亮了一堆生锈的废铁渣。
楚冷月就站在那堆废渣旁边。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灰布劳保服。
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清理茅房时溅上的黄泥和粪水。
泥巴干了,结成硬块。随着动作往下掉土渣。
她双手握着一把竹扫帚。
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划过。
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正在把地砖缝隙里的铁屑一点点扫出来。
装甲车引擎的轰鸣声停下时,她就停住了动作。
她站在黑暗里。
借着车头高压氙气大灯的余光,死死盯着那扇打开的防弹车门。
她看到了那只伸出去的手。
看到了姬如雪搭上去的手指。
看到了那个总是对她冷眼相向、满嘴恶毒的男人。
一把将别的女人拽进了怀里。
楚冷月的呼吸停了。
肺管子里像塞进了一把长满铁锈的钢丝球。
吸不进气。吐不出来。
堵得胸口发痛。
她看着姬如雪那张沾着血污却难掩娇羞的脸。
看着她软绵绵地靠在陆长歌的肩膀上。
看着陆长歌的左手,搂在那个女人的腰上。
没有推开。
没有那句冰冷的“离我远点”。
没有那个让人难堪的大喇叭。
一阵冷风吹过枯骨山的废墟。
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楚冷月的脸上。
糊住她脸颊的黑泥被风吹干了。绷紧了皮肤。扯得眼角生疼。
她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气音。像濒死的鱼。
胃里一股浓烈的酸水翻涌上来。直冲天灵盖。
嫉妒。
这股火从脚底板的泥水里窜起。顺着奇经八脉,一路烧穿了她的五脏六腑。
烧得她经脉发痛。骨髓都在战栗。
那辆黑色的铁车。
密封的车厢。
孤男寡女。
他们在里面待了多久?说了什么?
楚冷月脑子里全是刚才那辆车冲进大院的画面。
她不敢深想。
但画面就像长了牙齿的野兽,疯狂啃噬着她的脑神经。
她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破扫帚。
看了一眼沾满粪水和机油的鞋面。
她堂堂化神期大能。清冷峰峰主。
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她脱下天蚕丝的法衣。穿上这身散发着恶臭的破布。
她掏大粪。她扫铁屑。
她把自己的尊严剥下来,扔在泥地里任人践踏。
她觉得只要自己够卑微。
只要她肯吃苦,肯在他面前低头。
总有一天,他会多看她一眼。会想起以前在清冷峰的日子。
但她错了。
大错特错。
她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扫地。
他却开着那台铁车。去外面把瑶池的圣女接了回来。
他让别的女人爬上他的车。
走进他的地盘。
走进他的怀里。
楚冷月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力气太大。
“噗嗤。”
两颗门牙直接切穿了下唇的皮肉。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惨白的下巴往下流。
滴在她胸前脏兮兮的灰布坎肩上。
砸出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铁锈的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她咽了下去。
连着那股酸水一起咽进肚子里。
气海深处。
那团被她强行压制的化神期真元,开始变质。
原本纯白无暇的灵力。
像滴进了墨汁的清水。迅速染上了一层死寂的紫黑色。
那是心魔。
是悔恨、嫉妒和绝望杂糅在一起的毒药。
紫黑色的魔气在丹田里疯狂翻滚。
撞击着气海的壁垒。
发出沉闷的雷鸣声。
楚冷月浑身剧烈地打起摆子。
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她双手死死握住扫帚柄。
十根手指的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全部翻卷过来。
鲜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染红了枯黄的竹竿。
她感觉不到疼。
视线里,陆长歌扶着姬如雪,正一步步走向旁边的砖房。
两人的背影贴得很近。
姬如雪的白裙下摆,扫过陆长歌的军靴。
那一抹刺眼的白。
成了压垮楚冷月理智的最后一块石头。
“轰。”
楚冷月的脑子里。
那根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那根从南疆地火就开始拉扯的理智之弦。
彻底断了。
她的双眼。
原本只是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在这一瞬间。被一片浓稠如墨的纯黑色完全占据。
没有瞳孔。只有两口深不见底的黑井。
阴冷。暴戾。
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咔嚓!”
一声刺耳的爆响。
楚冷月手里那根粗壮的实木扫帚柄。
被她掌心涌出的狂暴力量,瞬间挤压到了极限。
连断裂的过程都没有。
坚硬的木棍,直接化为了一团灰白色的飞灰。
粉末从她的指缝间簌簌掉落。
随风飘散。
扫帚底端的枯草掉在地上。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碾成粉末。
她不再咬牙。
嘴唇慢慢向两边扯开。
露出一个僵硬、扭曲的惨笑。
鲜血糊满了她的下巴。看起来像个刚吃过人的恶鬼。
压制在体内的紫黑色心魔之气。
终于冲破了她自欺欺人的封印。
“砰!”
她脚下的青石板直接炸成粉末。
狂暴的气流贴着地面向四周席卷。旁边的几个废铁油桶被气浪掀飞。
重重砸在车间的生铁墙壁上。砸出巨大的凹坑。
浓烈的紫黑色雾气。
从楚冷月的七窍中疯狂涌出。
像煮沸的毒药。
源源不断地冲上枯骨山的夜空。
雾气在半空中翻滚、凝聚。
转眼间。
在车间大院的上方,化作一尊高达百丈的恐怖魔影。
魔影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张扭曲、哀嚎的女人脸孔在雾气中不断浮现。
散发着让万物枯萎的死亡气息。
气温断崖式暴跌。
地上的机油瞬间冻成了黑色的冰块。
高冷师尊,彻底堕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