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雪双手举着那把焊着钛合金尾翼的断剑。
剑身很沉。她手腕发酸,剑尖微微晃动。
白皙的脸颊红得透透的。像块熟透的烙铁。
她死死咬着牙,站在烂泥地里。挡在陆长歌身前。
白色的软底布鞋踩在污血中,染红了半边。
“未婚妻?”
慕容绯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上下打量着姬如雪那身破烂的白裙。
发出一声尖酸的冷笑。
手里紫金软剑挽了个剑花。甩掉剑刃上的水珠。
“瑶池圣地什么时候也学会拉皮条了?”
慕容绯毫不客气。往前逼了一步。
“什么师傅定下的婚约。你这满嘴谎话的小丫头,也不撒泡尿照照。”
“他放着剑宗副宗主的位子不坐。去你们那清汤寡水的破尼姑庵吃素?”
姬如雪气得浑身发抖。
她拿剑指着慕容绯。
“你闭嘴!我瑶池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总好过你。堂堂宗主,拿整个宗门的家底倒贴。人家还嫌你脏。”
慕容绯脸色铁青。
胸前丰满的软肉被紧身衣勒得快要炸开。
被人当众揭短。她握剑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两个老处女。吵够了没。”
澹台璇站在半截焦黑的石柱上。打断了她们的对骂。
女魔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
红裙随风飘动。紫黑色的魔火在掌心跳跃。
她舔了舔红唇,满眼不屑。
“就凭你们也想抢人?”
澹台璇冷眼看着姬如雪。
“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
她刻意挺了挺身子。
“他亲手剥了本尊的衣服。他的至阳之血,现在还在本尊的经脉里流。”
“你们拿什么争?”
“拿你们那点可笑的清高?”
姬如雪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脸上的红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握剑的手滑了一下,差点把剑扔在地上。
那几句虎狼之词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她一个未经人事的圣女,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
“你……你不知廉耻!”
姬如雪憋了半天,只骂出这么一句没有杀伤力的话。
“廉耻?”
澹台璇笑出声。
魔气轰然炸开。周围的碎石被卷上半空。
“本尊只要他。谁敢拦我,我把谁剁成肉泥喂狗。”
三个女人互不相让。
三股强横的威压在狭窄的断崖边疯狂绞杀。
远处的烂泥坑里。
一百多号世家天骄趴在地上。
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一个穿着锦袍的胖修士,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留影石。
手抖得厉害。
“啪嗒。”
留影石没拿稳,掉在泥水里。
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脸埋进水洼里装死。生怕被那三个疯女人发现。
这瓜太大了。
正道宗主、魔道至尊、冰清圣女。
三个站出去能引发修仙界地震的女人。像市井村妇一样,在泥地里互骂抢男人。
这要是传出去,九州的酒楼说书人能讲一百年。
处在风暴中心的陆长歌。
觉得脑袋快炸了。
机油味、玫瑰香粉味、还有澹台璇身上那股甜腻的血腥味。
混合在一起。顺着头盔缝隙往里钻。
熏得他反胃。胃里一阵酸水往上涌。
他干呕了一下。强行咽了下去。
三个女人还在飙真元。
空气里的温度一会儿冷得结冰,一会儿热得烫脸。
叽叽喳喳的声音穿透头盔。比全自动炼丹炉的噪音还要烦人百倍。
陆长歌把手里的旱烟头吐在地上。
铁靴用力碾灭。
他没出声。
左手悄悄摸向大腿外侧的外骨骼控制面板。
大拇指压在那个黄色的推杆上。
慕容绯的紫金软剑亮起刺目的光芒。
澹台璇手里的火蛇暴涨三丈。
姬如雪咬破舌尖,断剑发出凄厉的嗡鸣。
三个人眼看就要动手。
陆长歌大拇指狠狠往前一推。
死死按到底。
“哧——!”
一声尖锐的泄压声。
外骨骼背部的两根备用推进器。
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大量高压蒸汽混着燃烧不充分的黑色废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狂喷而出。
滚滚黑烟瞬间吞没了陆长歌的身影。
也喷了那三个女人一脸。
慕容绯被黑烟呛得连连后退,剧烈咳嗽。
澹台璇手里的魔火被气流直接吹灭。
姬如雪更是被风压推得跌倒在烂泥里,白裙彻底变成了抹布。
“你们自己慢慢玩。”
陆长歌沙哑的声音从半空传来。透着无尽的嫌弃。
“这福气老子不要。”
“轰!”
沉重的钢铁身躯拔地而起。
外骨骼超载运行,引擎发出快要散架的嘶吼。
陆长歌化作一道拖着黑烟的残影。
撞碎了上空的云层。直接朝着南荒枯骨山的方向开溜。
速度快得惊人。连个尾灯都没留下。
烟尘散去。
断崖边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的血水和妖兽碎肉。
三个女人僵在原地。
大眼瞪小眼。
慕容绯手里的软剑当啷落地。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在三个顶级高手的眼皮底下,这个连真元都没有的男人。
竟然直接脚底抹油。跑了。
……
南荒。枯骨山。
地下兵工厂。
冲床的轰鸣声停了。
几盏昏黄的灵光灯在头顶摇晃。
陆长歌靠在生铁工作台上。
身上的机械外骨骼早就被他拆成了一地零件。
齿轮和液压杆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废了。
他穿着被汗水湿透的灰布坎肩。
手里拿着一个残破的铝制军用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他用满是机油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太累了。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加上操控沉重的外骨骼。
筑基期的肉身到了极限。
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四肢酸软得像被抽了筋。
他把水壶扔在铁桌上。
拿过一张空白的图纸,盖住一滩黑色的油污。
手里捏着一根削了一半的铅笔。想记下外骨骼推进器的故障数据。
刚写了两个字。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砸。
他头一歪。
额头重重磕在硬邦邦的生铁桌面上。
没醒。
手里的铅笔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均匀的呼噜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响了起来。
他睡死过去了。
夜深人静。
兵工厂里只有几台排风扇在缓缓转动。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车间角落。
天花板下方。一个生锈的方形通风管道。
“吱——”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通风管道上的铁百叶窗。四颗生锈的螺丝。
没有任何工具触碰。
被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缓慢地扭动。
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地掉落在下方的破麻袋上。
百叶窗被挪开。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三丈高的通风口飘落下来。
双脚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穿着那件宽大破烂的灰布劳保服。
衣服上沾满黄泥和茅坑的脏水。
一头纯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楚冷月。
她脸上的泥污没有洗干净。
红肿的双眼里,布满狰狞的血丝。
瞳孔深处,闪烁着病态的紫黑色暗芒。
她赤着脚。
白嫩的脚底板踩在满是尖锐铁屑和机油的青石板上。
铁屑扎破了她的皮肤。鲜血流出来。
她毫无知觉。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像个游魂。
慢慢靠近那张生铁工作台。靠近那个熟睡的男人。
陆长歌的呼噜声很沉。
灰布坎肩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后背的汗水已经干了,结出一层白色的盐渍。
楚冷月停在桌边。
她死死盯着那张沾着机油的侧脸。
看了很久。很久。
她慢慢伸出右手。
那只手被扫帚柄磨出了血泡。指甲里全是泥垢。
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她不敢碰他。
她怕把他惊醒。怕他睁开眼,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她。
怕他再次吐出那个伤人的字眼。滚。
楚冷月的目光,落在了陆长歌垂在桌沿的右手上。
手套摘了。
粗糙的指节上,贴着几根断落的黑色短发。
那是他刚才擦汗时,从头上抓下来的。
楚冷月眼眶里的血丝更红了。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压抑地起伏。
她把手伸过去。
像是在盗取一件稀世珍宝。
两根颤抖的手指。
轻轻捏住那几根黑色的短发。
动作小心翼翼。甚至不敢触碰到他皮肤上的汗毛。
她把那几根头发拿了起来。
放在自己的掌心。
死死攥住。
指甲抠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低下头。
把攥紧拳头的手。死死按在自己那件脏兮兮的衣襟心口处。
楚冷月嘴角慢慢向两边拉扯。
无声地笑了起来。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泥,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脏臭的劳保服上。
她往后退了两步。
把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慢慢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转身。
像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
拖着带血的赤脚。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车间最深处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