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发黄的老旧账册重重拍在操作台上。
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
压在底下的几张火炮设计图被震得滑到一边。
一圈细微的灰尘在白炽灯的光柱里打着旋儿。
陆长歌拉过一把生锈的铁皮折叠椅。
椅腿在防静电橡胶垫上刮过。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
后背靠着冰冷的椅背。沾着机油的皮手套还没摘。
军靴踩着地上的废铁丝。
苏幼微跪在地上。
她那双被寒毒冻得发紫、血肉模糊的手。还保持着被掰开的姿势。悬在半空。
指缝里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了。
满是泥污的脸上挂着泪痕。呆呆地看着那本发黄的破旧册子。
“救她?”
陆长歌低下头。声音沙哑。听不出一丝起伏。
像从铁匠炉子里刚夹出来的生铁。没有半点温度。
“可以。”
苏幼微黯淡的灰暗眼睛里。
瞬间爆开一团狂喜的光芒。
她猛地直起腰。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
“师兄……谢谢……”
她想磕头。想把脑门磕在青石板上砸出血来感谢他。
“先别急着谢。”
陆长歌打断了她。
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账册发脆的封皮。
翻开第一页。
“谈谈价钱。”
四个字。平淡。冷血。透着商人的算计。
苏幼微愣住了。
磕头的动作僵在半途。
“价钱?”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真理宗不搞慈善。我也不是开善堂的。”
陆长歌低着头。视线落在纸页上。
纸上是用炭笔写的一排排歪扭字迹。
他清了清嗓子。
“两年前。冬月初三。”
他照着账本念。没有语调起伏。
“清冷峰冰室。寒毒初发。放至阳心血一大碗。”
“冬月十五。大雪。放血一碗半。晕厥半个时辰。”
“腊月初八。放血两碗。”
陆长歌一行一行地往下念。
每念一个日子。苏幼微的心就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记得。她全记得。
那些日子,师兄总是脸色惨白地扶着门框走出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连去厨房端一碗热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本账。我记了整整两年。”
陆长歌翻了几页。手指停在纸张中间。
“一共。”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苏幼微的眼睛。
“二十三大碗本源心血。”
空气里的焊锡味有些呛人。
陆长歌扯了一下灰布坎肩的领口。
“本源心血。不是山泉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补回来的东西。”
“那是抽我的命。”
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讨论一颗螺丝钉的磨损率。
“二十三大碗。折损了我五年阳寿。”
他脱下左手的皮手套。扔在桌上。
伸出左手手腕。
手腕上。密密麻麻地交错着十几道狰狞的旧疤。
新伤叠着旧伤。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苏幼微看着那些疤痕。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些刀口的营养费。加上五年的寿命。”
陆长歌把手收回口袋。
“算她五百万下品灵石。这价格很公道了。”
苏幼微拼命点头。
“公道……公道……”她哽咽着。
别说五百万下品灵石。就是五千万。买五年的阳寿也贱得可怜。
“别急。还有。”
陆长歌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
手指重重地敲在纸面上。发出“咚咚”两声。
“最后一次拔完毒。”
他摸了摸自己左侧的胸腔。
断裂长好的肋骨在隐隐作痛。这种痛觉早就刻进了神经里。阴雨天就会发作。
“她反手一掌。打断了我两根肋骨。”
“我当时透支了真元。连站都站不稳。在冰室的地上躺了半个时辰才爬起来。”
陆长歌看着前方的空气。眼神幽暗。
“骨折治疗费。加上无故殴打的精神损失费。”
“算她三百万下品灵石。”
苏幼微跪在地上。双手死死绞着破烂的青色裙摆。
指甲把绸缎撕开了。
她觉得羞愧。替师尊羞愧。
这笔账算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像一把生锈的剔骨刀。把清冷峰那层高高在上的仙家面皮,一点点剥了下来。
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自私。
陆长歌合上账册。
“啪。”
册子拍在铁桌上。
“骂我下流。骂我畜生。”
“当着执法堂的面,把我这个唯一的亲传扫地出门。”
陆长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名誉损失费。算两百万下品灵石。”
他报出了最后的总数。
“五百万。加三百万。加两百万。”
“一共一千万下品灵石。”
陆长歌看着苏幼微。
“这是当年的旧账。结清了这笔账。我们再谈下一步。”
苏幼微慌乱地去摸腰间的储物袋。
手抖得解不开绳结。
“我给……我砸锅卖铁也给师兄凑够……”
她把储物袋扯下来。里面只有几百块中品灵石和一些换洗衣物。
她急得脸色煞白。
“我现在就传信回宗门。找大长老借钱……”
“行了。”
陆长歌出声打断她。
他拿起桌上的半截旱烟。塞进嘴里。
没有点火。只是咬着过滤嘴。
“旧账认了就行。现在咱们算算新价。”
陆长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大腿上。
目光像猎鹰一样锐利。死死钉在苏幼微身上。
“我现在的身份。是真理大炮宗的宗主。是万宝阁最大的军火供应商。”
“我手里攥着九州一半的重火力买卖。我一句话能让天极峰的物价翻个底朝天。”
“我的时间很贵。我的血更贵。”
他咬着烟蒂。吐字清晰。
“要融化她现在体内的万载寒毒。”
“得用我现在的至阳之血。”
陆长歌伸出一根手指。
“一滴。”
“一千万极品灵石。”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在总控室里来回激荡。
“是极品灵石。”
苏幼微彻底呆住了。
她张着嘴。满脸泥水。眼泪僵在眼眶里。
一千万极品灵石?一滴?
别说是清冷峰。就算把整个凌霄剑宗的底蕴掏空。把主峰的大殿拆了按斤卖。
也绝对凑不出这笔天文数字。
这根本不是在谈生意。
这是明抢。
不。这是用一个不可能达到的天价,直接把所有的路全部堵死。
连一条缝都没留。
“买不起?”
陆长歌看着她绝望的表情。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充满恶意的冷笑。
“当年的医疗费她都没结清。”
陆长歌声音转冷。透着一股子看穿一切的刻薄和讥讽。
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现在跑来我的兵工厂。躺在破麻袋堆里装死。”
“想白嫖?”
这两个字。粗俗。恶毒。
带着市井流氓般的侮辱。
直接撕碎了师徒之间最后一点体面。
苏幼微跪在橡胶垫上。
被这番绝情到了极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找不到半句反驳的理由。
人家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只能绝望地流着泪。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压抑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
陆长歌靠回椅子上。
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死寂中。
“嘎吱——”
总控室那扇半掩的生铁大门。
突然发出一声难听的金属摩擦声。
门轴转动。生锈的铁皮刮擦地面。
陆长歌睁开眼。目光猛地射向大门。
苏幼微也停下了哭泣。扭头看过去。
铁门被推开了一道两尺宽的缝隙。
一只布满紫红色冻疮的惨白手掌。
五指呈爪状。死死抠在门框的边缘。
指甲断裂。鲜血刚刚渗出就被冻成了红色的冰晶。
一股冻结灵魂的恐怖寒气。
顺着门缝滚滚涌入。
总控室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墙壁上的水管迅速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出现在门后。
她浑身上下结满了幽蓝色的坚冰。像披着一层厚重的冰甲。
灰布劳保服冻得硬邦邦的。上面全是冰棱。
纯白的头发凌乱不堪。几缕头发冻在脸颊上。
楚冷月。
她那双充血的眼睛。眼白已经被寒毒侵蚀成了浅蓝色。
嘴唇紫黑。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一地的冰块。
她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借着门框的支撑。
艰难地。一点点挪进了总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