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几张泛黄的硬纸。重重拍在生锈的操作台上。
直接盖住了那本残破的《凌霄绝剑》。
也盖住了那块闪着紫光的清冷峰令牌。
纸张边缘有些粗糙。裁得不太整齐。
最上面一行。印着刺眼的黑色大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终身劳务抵债合同。
楚冷月僵在那里。
她敞开的领口还露着大片雪白。幽蓝色的寒霜顺着锁骨往下蔓延。
冷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雾。
她呆呆地看着那几个黑字。
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张开。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把衣服扣上。”
陆长歌坐在折叠椅上。
他从灰布坎肩的口袋里,摸出刚才那半截没抽完的旱烟。
塞进嘴里。按下防风打火机。
“叮。”
蓝色火苗点燃了烟丝。
他深吸了一口。
吐出一口浓烈的灰白色烟雾。
烟雾喷在楚冷月的脸上。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呛得她闭上了眼睛。
“别搞苦肉计。”
陆长歌夹着旱烟。手指指着桌上的几张硬纸。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市侩。
“谁稀罕你的身子。”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冷漠地扫过她满是泥污的劳保服。
“你现在连个凡俗村妇都不如。一身寒毒。碰一下我都嫌冻手。”
“当年的医疗费你都没结清。现在跑来脱衣服。”
“想白嫖?”
这几个字。再次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进楚冷月的耳朵里。
她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不仅是因为寒毒发作。更因为那种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示众的难堪。
苏幼微跪在旁边的橡胶垫上。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抽搐。
她听不下去了。师兄的话太毒了。把化神大能的尊严按在茅坑里踩。
陆长歌没理会地上的哭声。
他伸出食指。在硬纸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惨。”
陆长歌弹了弹烟灰。红色的火星掉在铁桌上。
“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财产。”
“这叫破产重组。懂吗。”
他拿过那份合同。
“第一条。废除师徒关系。”
“从此以后。没有清冷峰。没有楚峰主。”
“你只是真理大炮宗的一个杂役。编号九五二七。”
楚冷月的手扶着铁桌边缘。
指甲断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血水混着冰渣,留在生锈的铁皮上。
“第二条。”
陆长歌继续念。没有一丝停顿。
“无条件服从公司的任何工作安排。”
“让你扫厕所就去扫。让你通下水道就去通。”
“没有休息。没有月例灵石。包吃包住。”
“第三条。”
陆长歌抬起头。看着楚冷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生死由公司定夺。”
“我不让你死。你就算寒毒发作烂成一滩泥。也得给我活着干活。”
“你的命。归我。”
冰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单调的嗡嗡声。
苏幼微抬起头。
满脸泪水。惊恐地看着陆长歌。
这是万恶的资本家霸王条款。这比魔修的血契还要残忍。
签了这份合同。师尊就彻底变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干活机器。
她想求情。
想张嘴喊一句师兄留情。
但楚冷月动了。
她松开抓着铁桌的手。
缓慢地。僵硬地站直了身子。
她低着头。
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双手。
将敞开的灰布领口。一颗一颗。慢慢扣好。
遮住了满是冰霜的锁骨。
冷风吹着她单薄的劳保服。
她没有愤怒。没有屈辱。
那双被寒气侵蚀成浅蓝色的眼睛里。
突然涌起一股诡异的光芒。
终身劳务。
生死由他定夺。
命归他。
这几句话。在楚冷月残破的脑海里疯狂回荡。
她气海深处的紫黑魔气。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藤蔓。迅速缠绕住这几句话。
这就意味着。
这辈子都不用分开了。
他用一张纸。把她死死绑在了枯骨山。绑在了他身边。
永远。
一条狗也有狗链子。
这就是她的链子。
只要有这条链子在。他就永远不会再抛弃她。
楚冷月干裂的嘴唇慢慢向两边扯开。
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笑得有些渗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安心。
“我签。”
她声音干哑。透着一股异样的狂热。
苏幼微呆住了。
她看着自己师尊脸上的笑。觉得后背发凉。头皮一阵阵发麻。
师尊疯了。彻底疯了。
楚冷月没有看那支放在桌上的炭笔。
她抬起右手。
大拇指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狠狠一咬。
“噗嗤。”
直接咬掉了一小块皮肉。十指连心。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滚烫的鲜血狂涌而出。
她抽出带血的拇指。
毫不犹豫地按在泛黄合同的右下角。
“啪。”
一个鲜红的血手印。盖在纸面上。
指纹清晰。
血印刚按上去。
合同表面闪过一道金色的阵纹流光。
这是南荒最毒的血契阵法。彻底焊死。
违背者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金光一闪即逝。
陆长歌看着那个血手印。
把手里的旱烟头按在铁桌边缘碾灭。
伸手扯过那份合同。
折了两下。随手塞进灰布坎肩的口袋里。
他没多废话。
左手拉开操作台下面的一个铁皮抽屉。
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里面摸索了一阵。
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几十颗红色的药丸。
药丸表面粗糙。满是颗粒感。
没有丹纹。没有药香。看着像用劣质红泥随便搓出来的泥丸。
陆长歌拧开塑料盖子。
倒出一颗红色药丸。
这是他用反应炉的高温。加上几味廉价火系灵草。通过离心机强行物理压缩出来的工业合成品。
烈阳丹。
量产货。成本不到两块下品灵石。
治不好万载寒毒。但那种狂暴的物理热量。足够暂时压制寒气。保住她这条打工的命。
陆长歌扬起手。
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了过去。
“啪嗒。”
红色药丸砸在楚冷月的胸口。弹了一下。掉进她的怀里。
“吃下去。”
陆长歌重新靠回椅子上。双腿交叠。
“半个时辰内。把一号车间的茅房冲干净。”
楚冷月双手捧着那颗粗糙的药丸。
手都在发抖。
像捧着绝世珍宝。
她仰起头。看着陆长歌。
满是泥污的脸上。那种病态的痴迷毫无掩饰。
“好。”她轻声应答。乖巧得像个被驯服的傀儡。
她把药丸塞进嘴里。
连水都没喝。硬生生干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
没有温润的灵气散开。
一股狂暴的工业热浪直接在胃里炸开。
粗暴地冲撞着经脉里的万年坚冰。
两种极端的力量在肉体内绞杀。
痛得她浑身战栗。膝盖发软。
但她死死站着。嘴角一直勾着那个扭曲的笑。
陆长歌看着她这副鬼样子。
摇了摇头。
他转过视线。准备叫地上的苏幼微滚蛋。去后面的宿舍睡一觉。
就在这天道血契刚刚完成的瞬间。
“滴——!!!”
“呜——呜——呜——!”
整个地下防空洞。
三十六个高音警报喇叭。毫无征兆地同时炸响。
凄厉的警报声直接撕裂了枯骨山的寂静。
声音大得能把人的耳膜震破。
头顶天花板上的灰尘。被声波震得大片大片往下掉。砸在铁桌上。
总控室的墙壁上。
十二盏最高级别的血红色警报灯。疯狂旋转起来。
红色的光柱像刀子一样。一遍遍扫过陆长歌的脸。
陆长歌猛地站起身。
铁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断裂长好的肋骨狠狠抽痛了一下。他没管。
他双手死死撑在控制台上。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的巨型晶石雷达屏幕。
原本平稳的绿色网格地形图。
瞬间变了颜色。
一大片浓稠的黑紫色色块。填满了屏幕的右上角。
这不是代表修仙者体温的红外热源。
这是纯粹的妖气反应。
黑紫色的色块大得吓人。
几乎占据了雷达四分之一的屏幕。像一片正在吞噬一切的乌云。
色块边缘的数值。正在疯狂飙升。突破了雷达探测的极限。
“警报。检测到超高浓度妖气源。”
机械合成音在警报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速度评估:三马赫。”
色块移动的速度极快。
雷达图上。
它正越过南疆边界。跨过断魂崖。
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能量。
一条笔直的轨迹。
直奔南荒枯骨山的方向。
疯狂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