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抱着冰冷的生铁奖杯。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
生铁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个名叫石敢当的青年,光着脚。粗糙的脚底板踩在发烫的沥青路面上。
大步挤进了门缝。
“哐当。”
大门重重合拢。门缝里透出的一抹幽蓝色电磁光芒,瞬间被切断。
石敢当是个孤儿。被陆长歌从南荒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也是真理学府里最出名的大龄复读生。
他块头太大。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像头成年的黑熊。
脑子偏偏又笨得出奇。
上个月的理论统考。
化学符号在他眼里像天书,物理曲线像扭曲的蚯蚓。
他坐在狭窄的课桌后。满头大汗地盯着卷子。
急得捏断了七根黑炭笔。手指全染成了黑色。
最后交上去的黄草纸,被汗水泡得稀烂。上面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八。
按照真理学府的规矩。不及格,直接滚去后山挖煤。
石敢当认命了。
他低着头,准备去库房领矿镐。
走到半路。陆长歌把他拦了下来。
“宗主。俺脑子全塞了肌肉。”
石敢当抠着掌心里的厚老茧。抠下一小块发黄的死皮。
“算不明白那些洋码子。俺去挖煤。多挖两筐。”
陆长歌没看他。
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嘴里的半根旱烟。
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烟味呛人。
“脑子不好使。那就练肌肉。”陆长歌声音沙哑。
他把石敢当带到了这间重力室门口。
那是用报废的星陨铁和阵法发电机,强行拼凑改造的铁牢。
陆长歌拿半截粉笔,在铁门上写下几个字母。
F=ma。
“记住这个。牛顿第二定律。”
陆长歌拿着旱烟管。敲了敲石敢当那块岩石般的胸肌。发出咚咚的闷响。
“你是个没灵根的凡俗。但你骨架子沉,底盘大。这是你的质量。”
“把加速度练出来。”
陆长歌冷眼看着他。
“只要速度够快。你这双拳头,就是两发大口径穿甲弹。”
陆长歌拉下墙上的红色电闸。
“进去。每天挥拳一万次。”
石敢当进去了。
铁门从外面死死锁住。
重力调节阀被陆长歌一把推到了红色的危险刻度。
一百倍重力。
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像水银一样粘稠。
石敢当刚迈出第一步。
双膝一软。
“砰!”
他直挺挺地跪在玄铁地板上。膝盖骨磕出清脆的裂音。
剧痛直冲脑门。
庞大的压力毫无死角地挤压着他的肉体。
心脏供血超载。
两股鼻血喷涌而出,流进嘴里。满嘴浓烈的铁锈味。
毛细血管根根破裂。鲜血顺着粗大的毛孔往外渗,染红了灰布短衫。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每一次呼吸,肺管子都像被铁钳死死夹住。吸不进半点氧气。
他没喊救命。也没敲门。
脑子里只有铁门上的那三个字母。F=ma。
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板。
指甲翻卷。血液涂在铁板上。
他咬穿了下嘴唇。硬生生扛着背上那座无形的大山。
一点点把身体撑了起来。
“一。”
他嘶吼出声。嗓音劈裂。
挥出右拳。
动作慢得像是在粘稠的淤泥里爬行。平时轻巧的胳膊,此刻仿佛绑着几千斤的生铁。
右拳打出去。手臂的肌肉纤维疯狂撕裂。
剧痛让他浑身痉挛。
又在极端的压力下,强行粘合、重组。
日复一日。
重力室里除了每天送饭的履带开启一次,铁门再没打开过。
他嚼着干硬的辟谷丹。喝着混着自己汗水的凉水。
皮肉被百倍重力压榨到了极致。
多余的脂肪彻底消失。骨骼密度急剧压缩,远超百炼精钢。
原本高壮如熊的身躯,生生瘦了一大圈。
皮肤不再是黝黑色,而是泛起了一层暗青色的金属哑光。像一块千锤百炼的合金锭。
三个月后。
“嘎吱——”
重力室的大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
门轴并没有转动。
那扇厚达两尺的生铁大门,被一只粗壮的手。
硬生生从墙壁上扯了下来。
铰链断裂。铁门轰然砸在走廊上,震碎了一地瓷砖。
石敢当赤着脚,走了出来。
他没穿上衣。胸前和后背的肌肉像一块块浇筑的青色铁块。
每走一步。
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就留下一个半寸深的清晰脚印。
今天,是真理学府第一届新生的毕业考核日。
宽阔的沥青操场中央。
立着一堵特制的测试墙。
墙体厚达一丈。通体用废弃的玄铁熔铸而成。表面还刻满了防御阵纹。
这是原本用来测试单兵火箭筒穿甲威力的靶子。
几千名新生围在四周。窃窃私语。
陆长歌坐在主席台的一个破木箱上。手里端着那个磕掉漆的搪瓷茶缸。
石敢当踩着滚烫的沥青,走到玄铁墙前。
他两手空空。没有拿任何法宝,也没背枪。
周围的新生屏住呼吸。
有人捂着嘴。生怕他脑子一热,一头撞死在铁墙上。
石敢当双脚分立。
右脚往后撤了半步。
脚底的沥青路面瞬间龟裂。碎石子崩飞。
他没有蓄力。没有运转任何真元。
甚至连一声怒吼都没发出来。
右臂往后微拉。猛地向前送出。
太快了。
空气中只闪过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
紧接着。
“嘭——啪!”
两声震耳欲聋的音爆叠加在一起。
刺耳的锐鸣瞬间撕裂了操场上空的热浪。
拳锋前方的空气被压缩,当场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
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玄铁墙上。
没有地动山摇的碰撞声。
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噗哧”声。
像是一把烧红的快刀,切进了一块软烂的黄油。
一丈厚的玄铁墙。猛地僵住。
表面的防御阵纹连闪烁都没来得及,瞬间熄灭。
下一秒。
墙体背面轰然炸开一个磨盘大的巨大窟窿。
碎铁块没有飞溅。
在恐怖的物理摩擦下。
那些崩碎的玄铁,直接融化变成了暗红色的铁粉。
铁粉像一场高温的红色沙尘暴。向着后方喷射出几十丈远。
扬了后面那片小树林一身的灰。几棵枯树直接被点燃,冒起黑烟。
“咔嚓。”
玄铁墙从中间断裂。
轰隆一声塌在地上。砸起漫天呛人的灰尘。
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叶辰站在前排。
他抱在怀里的那个劣质生铁奖杯,手抖得拿不稳。
“当啷。”
奖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忘了去捡。
几千人像看怪物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憨厚的青年。
一拳。
纯粹的肉体动能。
生生打出了贫铀穿甲炮弹的破坏力。
陆长歌坐在木箱上。
他放下茶缸。没笑。
只是拿粗糙的手指敲了敲膝盖。
“质量乘以加速度。”
他沙哑的声音,顺着扩音阵法传遍了整个操场。
“这题他做对了。满分。”
一拳超人的事迹。
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枯骨山的每一个车间和战壕。
再也没人敢拿算术成绩嘲笑这个大个子。
那些在考场上抓破头皮的散修,终于明白了一个硬核的道理。
在真理学府。学不会造大炮。
那就把自己变成一门大炮。
黄昏。夕阳如血。
真理学府迎来了第一届简陋的毕业典礼。
没有红毯。没有仙乐飘飘。
只有几百个满身机油味和汗臭味的毕业生。整整齐齐地站在沥青操场上。
他们手里,捏着第一批下发的岗位分配书。
叶辰去了军工实验室。担任火药部研发主管。
石敢当披上了一套刚刚下线的重型机械外骨骼。成了近卫重装连的连长。
其余的散修。
进了火炮阵地,进了兵工厂流水线,进了顺丰飞剑物流的运转枢纽。
几千人站在台下。
目光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陆长歌穿着那件灰布坎肩。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旱烟。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在这群曾经朝不保夕、命如草芥的土着修士心里。
陆长歌这个名字。
早就超越了虚无缥缈的天道。
被彻底封上了神坛。成了他们心中唯一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