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穆清沅果然没有再对朝堂和市井的流言做出任何反应,只让凌霜暗中关注着。
她每日照常上朝,处理公务,傍晚回府后便在前院书房翻阅边报、核阅各州呈上来的军需账册,偶尔批几道公文,按部就班,不急不躁。
她不来清和院的时候,陆之谦便自己安排着日子。
晨起去前院校场练功,午后在廊下翻翻兵法书籍,偶尔在院中那几盆新栽的花木旁蹲下来,查看根部土壤的湿润程度。
常平每日去大厨房取菜时总会带回一些零星的消息,有些是街头巷尾的传闻,有些是厨房杂役们从外头听来的闲话。
主子,这一日午后,常平提着菜篮从院门外进来,把篮子搁在廊下时压低了些声音,大厨房那边说,外头现在传得更离谱了。有人说殿下以权压人,连五皇女府上的日常用度都克扣,害得那边连炭火都买不起了。
陆之谦正在廊下翻一本旧书,闻言把书页折了一角,放下书来:这话传了多久了?
有两三天了,起初还只是零星有人说,这两天忽然多了起来。常平顿了顿,补了一句,可五皇女府上管事那日还从城南的布庄定了两车新绸缎,炭火买不起这种话,怕是谁编出来卖惨的。
陆之谦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点了点头,又把书重新翻开了。
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落下来,在他翻开的书页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白色。
这些闲言碎语最终还是传进了宫里。
那日散朝后,女帝在御书房批阅积压的奏章,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半凉的茶,她翻了几页之后搁下笔,不经意般开口问了一句:外头那些话还在传?
正在替她添茶的女官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垂着眼答道:回陛下,前几日确实有些闲言碎语,已经遣人去训诫过了。不过散朝后坊间人杂,难免有些管不住口的。
女帝没有再追问,伸手端起那盏新添的茶喝了一口,搁下茶盏时语气平缓,却让整间御书房的光线都暗了几度:闭门思过,还能管住外头的嘴不成?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仿佛就是随口一说。
这句话在第二日便经由内侍的口传出了宫门。
最先收到风向的是吏部几位主事,紧接着是鸿胪寺和兵部的值守官员。
不出三日,那道话便沿着各府的议事厅和会客堂一路扩散开来。
那些原本还在街头巷尾辗转流传的闲话,忽然像被人从源头截断了水流一样,自然干涸了下去。
没有人再提三皇女苛待手足,也没有人再编造克扣府中用度的新谣,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穆清沅听完凌霜汇报完流言的最新情况后,没有再追问细节,只点了点头,起身从酒库取了一壶陈酿,用一只细颈瓷瓶装了,提着走出了前院书房。
她到清和院时,天边还残留着一线薄薄的橘红色,把院墙上的瓦片轮廓镀成一道柔和的暗金色。
陆之谦正在廊下看那几盆新移的花木的根部生长情况,见她进来便直起身来,目光在她手中那只细颈瓷瓶上停了一瞬,“殿下忙完了?”
穆清沅“嗯”了一声走进院中,在廊下的石桌旁坐下,把瓷瓶搁在桌面上,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板,搁在掌心,指腹沿着铜板的边缘缓缓转了一圈,翻了个面,铜板落在她掌心时发出的声响短促而确切。
她抬起头来,把掌心摊开朝向他的方向,唇角弯起一道被暮光染成暖色的弧度,把铜板轻轻搁在石桌上:果然,自己便落了。
陆之谦笑笑,没有说话,只是为她添了一盏新茶。
暮色融融,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上,两人坐在矮榻上对饮,窗外月光正好,把檐角的轮廓勾成一道细长的银线,沿着窗纸的边缘缓缓铺开。
陆之谦低估了这个身体的酒量,那壶陈酿入口甘醇,后劲却比他预想的更绵长。
酒过三巡之后,他的脸颊便开始泛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沿着颧骨缓慢蔓延到耳根,在烛火下透出温热的浅色。
他搁下酒盏时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抬眼看向穆清沅的方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他忽然伸手指向她,指尖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你是一头大花豹。
穆清沅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大花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会咬人的那种。
“咬你了?”穆清沅眉梢微挑,酒盏仍停在半空,眸底漾开几分戏谑的笑意。
“咬了!都红了!”陆之谦脸颊酡红,酒意上头,脑袋重重地点了点。
穆清沅搁下酒盏,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反驳,只是重新给自己斟了半盏酒,端起来抿了一口,那你还坐在这儿?
我……陆之谦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酒壶上,又移回来。
谢谢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谢谢你救了我,救了爹爹。
穆清沅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酒,搁下酒盏时动作如常:你醉了。
我没有。陆之谦否认得干脆利落。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走到穆清沅身边。
穆清沅怕他摔了,起身把他揽入怀中,“小心点。”
陆之谦伸手环抱着穆清沅,抬眼望她,鬓边几缕发丝松散垂落,眼尾泛开淡淡的红,眸中水光蒙蒙,褪去平日的冷静自持,只剩醉后的柔软迷离。
穆清沅垂眸看向他醉意氤氲的眉眼,脸上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老婆,你真漂亮。陆之谦突然说了一句,“就是比我高了点。”
穆清沅眉梢轻挑,看着怀里醉意盎然的人,低声问道:“老婆,是何意?”
陆之谦脑袋昏沉沉,理不清思绪,固执地重复:“老婆就是老婆。”说着还搂紧她的腰,得寸进尺,“你……你该叫我老公。”
话音未落,他借着酒劲身子一倾,便想将穆清沅往榻上压。
穆清沅反应极快,手腕轻巧一转,借力顺势翻转,反倒将他稳稳按倒在软榻之上。
陆之谦嘴里喊着“不对,不是这样的”,浑身扭动挣扎,像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四肢胡乱扑腾。
“叭。”
这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突兀。
二人皆是一愣。
陆之谦脑中的醉意瞬间惊散大半,混沌的神智也清醒了几分。
穆清沅对此颇觉新奇,稍一迟疑,又不轻不重地再……
这下陆之谦彻底回过神来,耳根唰地烧得通红,又羞又恼,猛地翻身,屈起长腿便朝穆清沅扫去。
穆清沅抬手稳稳挡开,顺势沉腕向下一压,直接扣锁住他的膝弯,两条长腿登时被制,半点动弹不得。
陆之谦挣了两下,全然挣脱不开,胸膛剧烈起伏,脸颊红得分不清是残存酒意,还是羞愤所致。
一双眼水光氤氲,又气又窘,瞪着身上的穆清沅,呼吸都乱了节奏。
穆清沅低头看着他,目光带着一层被酒意磨过之后,还未完全收回的笑意。
你方才让本宫叫你什么?
陆之谦张了张嘴,觉得那道酒意正在重新涌上来,把他的思路泡成一片混沌的暖黄色,他偏过头,不看她,声音闷在靠枕里:……我忘了。
穆清沅微微松开了一些力道,留出一道恰好能让他翻身的缝隙。
陆之谦没有立刻动,他侧躺在榻上,依旧偏着头不看她。
那道酒意还在他的血管里缓慢流淌,把屋内的烛火和窗外的月光都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底色。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着,你刚才……是不是打我?
穆清沅已经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她低头看着他那道侧躺的轮廓,衣料因为方才的挣扎而微微皱起了一角,被烛火镀成一道暖色的暗纹。
她伸出手,在他的肩胛骨边缘按了按,轻声说道:没打,只是拍了一下。
那叫拍?陆之谦的声音高了几度。
那不叫拍?她反问道。
陆之谦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脸还带着那层薄薄的红晕,被烛火映着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他想说什么,又搜不到合适的字句,只能把脸埋回靠枕里,挤出一句:……你欺负人。
穆清沅轻笑出声,她没有否认,只是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露在枕外的那片耳廓上,那上面还带着一层被酒意浸染过的浅红色,在烛火下显得温润而服帖。
她忽然俯身,手臂稳稳环住陆之谦的腰背与膝弯,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陆之谦猝不及防,下意识双臂紧紧缠上穆清沅的脖颈,整个人牢牢贴在她怀中,失声惊呼:“你干嘛?”
“大花豹饿了,要吃肉。”
“不是!你等等……”
“等不了……”
月华透过纱帘,柔柔漫洒在床榻边,只余一室低语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