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早已消失在黄土地平线尽头,密信带着荒驿查到的重重疑点奔赴京都。
穆清沅一声令下,西行队伍整顿完毕,车轮再度碾过粗糙的土路,向着西北边镇的方向继续进发。
道路两旁尽是连绵起伏的土塬,狂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打在车幔与甲胄之上沙沙作响。
越靠近边境,沿途人烟越是稀少,偶尔才能看见几处残破的土屋,大地满目苍黄,不见几分生机。
护卫骑兵四散排布在队伍前后左右,时刻警惕周遭动静。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出现了一行缓慢移动的人影。
那是七八个穿着旧军服的兵卒,并非整编制的行军队伍,只是寥寥数人,甲胄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发毛,沾满尘土油污。
有人肩上挎着一只破旧的包袱,有人拄着一根随手折来的粗树枝当拐杖,有人连完好的步靴都没有,头发散乱,个个身形瘦削,面浮菜色,脚步虚浮。
她们走得极慢,似乎每一步都在消耗着她们所剩无几的力气。
看装束,皆是戍守边关多年的老兵,应当是到期撤换,归乡途中路过此地。
陆之谦隔着车帘看见她们时,穆清沅也已经勒住了马。
那几名老卒望见这支仪仗森严的官驾车队,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神色惶然,连忙往道旁退让,佝偻着身子想要避到土坡之下,不敢冲撞队伍。
陆之谦掀帘下了车,朝她们走了几步,出声叫住几人:“诸位且留步,不必避让。”
几名老卒闻声顿住脚步,面面相觑,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官驾为何将她们拦下。
穆清沅坐于马背之上,静静看向道旁众人。
凌霜示意护卫不要上前威逼,留出几分余地。
陆之谦缓步走到老卒面前,他的目光在她们面上的菜色和微微凹陷的颧骨轮廓上停了一瞬。
然后放低了声音,语气温和,并无居高临下的盛气:“我等乃是西行巡察的队伍,几位这是从边关来的?
一名头发半白的老卒往前挪了两步,脊背被常年戍边的风霜压得微微佝偻,嘴唇干裂起皮,声音低哑道:“回大人,我们是从边关撤换下来的。”
“你们是从哪一处营堡撤换下来的,为何这般模样?”陆之谦继续问道。
老卒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旧木头的边缘:回大人的话,我们是从西边的青石营换防下来的,走了七天了。
营里只剩你们几个?
同路的还有七八个,走散了。老卒垂下目光,像是不太想继续往下说。
“你们能否说说边关的情况?”
老卒犹豫再三,才长叹一声,开口诉苦:“大人有所不知,营里已经将近半年没发足额的饷银了。伙房每日只供两顿稀薄的粥水,米粒寥寥,大多是清汤,勉强吊着性命,连半分饱腹都做不到。原先营里还有三百多号人,能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实在走不动的还在营里熬着。”
“营中将官同我们说,朝廷自内地调拨过来的粮草银钱,半路遭山匪劫掠截断,物资尽数损失,故而才无力供给。”老卒说到此处,抬起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她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悲凉,垂着头沉沉说道,“小人在边关守了整整二十年,戈壁山岭大大小小的匪伙我们全都清楚。哪有什么山匪,敢大批量劫掠官军押运的军粮大队?那些匪类,遇上正规军粮队伍躲都来不及,哪里有胆子明火执仗截夺朝廷重粮。这话,我们底下的姐妹,谁都不信。”
话音落下,其余几名老卒也纷纷低声附和,眉眼之间尽是苦涩。
这一番话,如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人心上。
穆清沅坐在马上,听完老卒的陈述,手猛地攥紧马缰,黑马不安地刨了刨脚下黄沙。
她勒住缰绳,久久沉默不语,旷野风沙吹动她的衣袍,脸上的神色沉沉,看不见喜怒,可眼底翻涌的寒意却愈来愈重。
荒驿账册上七成“转运损耗”,此刻便和老卒口中的实情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所谓山匪劫粮,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套用来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
片刻之后,她才回过神,抬眼吩咐凌霜:“取车上备存的干粮与部分银钱,分发给她们。”
凌霜领命,很快就和亲卫们搬来面饼、干肉与碎银,一一递到老卒手中。
陆之谦取过纸笔,走上前,耐心询问,将这几名老卒的姓名、所属营号、戍守年限,一一仔细记录下来。
这些都是最珍贵的人证,每一个名字,都是边关积弊活生生的见证。
一众老卒捧着干粮银钱,又惊又喜,连连躬身叩拜,千恩万谢。
她们本以为归乡路上只会饥寒交迫,万万没想到竟能得到巡察队伍的接济。
几番道谢过后,老卒们才转过身,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向着归乡的路途远去,单薄的身影渐渐消融在漫天黄尘之中。
道旁重新恢复空旷,旷野之上只剩下呼啸不息的风声。
待到老卒走远,周遭再无外人,陆之谦才靠近穆清沅身侧,压低了嗓音,神色凝重。
“殿下。”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戈壁,“粮道是被人刻意挖断的,只怕不止是要捞银子,更存着让边军饿着肚子守城的心思。她们截扣军粮,有可能是私吞倒卖牟取暴利,也有可能是……”
陆之谦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他知道穆清沅明白。
粮草是军队的根基,守边将士吃不饱肚子,兵器再锋利,也无力御敌。
若是外敌此时来犯,军心涣散,边镇防线便会摇摇欲坠。
穆清沅握着马鞭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高高凸起。
黄沙被风吹起,扑在她的衣甲之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嗯。”她从喉间挤出一声应答,声音冷得如同戈壁寒霜,“那就好好看一看,到底是谁,在暗中等着边关防线崩塌。”
若是边关大乱,边境烽烟四起,京都朝堂必定震动。
到那时,暗中培植势力的人,便可借平乱之机攫取权柄。
这盘棋,远比穆清沅先前预想的更加阴狠凶险,贪粮背后真正的图谋是权力。
陆之谦心中亦是沉甸甸的,之前荒驿查获的账册、残印,再加上今日老卒亲口诉说的军中惨状,一条条线索相互印证,指向的那股势力愈发清晰。
可如今他们身在边地,对方爪牙遍布,每向前踏出一步,危机便更深一重。
“臣侍记下的营号姓名,到镇城之后,可以暗中对照军中花名册核对。”陆之谦低声说道,“还可以寻访更多退伍、伤病士卒,多收集几分人证。”
穆清沅缓缓松开紧握马鞭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
她清楚,愤怒解决不了眼下的困局,唯有拿到实打实的全盘证据,才能将这张盘根错节的大网彻底撕碎。
“就依你所言。”穆清沅抬眼望向西方天际。
时日西斜,滚烫的落日悬在土塬的尽头,漫天黄沙被染成一片炽烈的金红。
落日把穆清沅的身影长长拖拽铺洒在黄沙地面之上,孤绝而挺拔。
穆清沅扬手挥下马鞭,黑马昂首长嘶。
“传令全军,整顿队列,严加戒备,继续西行,赶赴边城。入城之后,任何人不得肆意生事,一切谨言慎行。”
命令一层层向后传递。
号角低沉吹响,车轮滚滚,马蹄踏碎黄沙,浩浩荡荡的巡察队伍迎着落日余晖,向着那座隐约可见的边城,稳步前行。
越靠近城墙,空气之中,已悄然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