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难得雪停了,阳光从厚重的云层中折射而出,宫墙积雪累累,檐角垂着细长的冰凌。
穆清沅携陆之谦入宫时,御寝殿外的内侍已经候在宫门处了,见二人走近便躬身行礼,低声道:“陛下今日精神尚可,正在殿中候着。”
女帝倚在狐裘软垫上,面色比前几日更清减了些,但眼神尚算清明。
她面前搁着那三封密信的原本,信纸边缘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
帝君坐在榻侧不远处,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手中捻着一串碧玉珠,目光落在殿门方向,面上带着一道惯常的温煦神色,看不出深浅。
穆清泠站在帝君下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银丝绦带,面上笑意端方。
御寝殿内炭火融融,药香袅袅漫在殿宇梁柱之间。
穆清沅与陆之谦踏着殿内厚重的绒毯,缓步行至御榻之前,双双站定。
穆清沅一身藏青朝常礼服,衣料沉静庄重,周身气度沉稳。
陆之谦立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一身深灰色锦袍,腰间仅束一条素色丝绦,并无玉佩、珠玉之类多余配饰。
素净衣料衬得他眉目清润,整个人干净妥帖,刻意收敛锋芒,不夺人目光,却自有一股从容定力。
二人一同躬身,向着倚在狐裘软垫上的女帝郑重行礼。
女帝微微抬了抬手,指了指御案上的信件,声音带着久病之后的疲惫,平静无波:“免礼。说说吧。”
“是。”穆清沅上前半步,将装有证物的木匣稳稳搁在御案空余之处,指尖轻拨铜扣,匣盖“咔哒”一声轻响,缓缓掀开。
殿内众人的目光,一瞬间尽数汇聚到御案之上,鸦雀无声,唯有药炉咕嘟蒸腾的细微声响。
穆清沅抬手,将匣中物件逐一取出,整齐铺排在女帝面前的案面。
最先取出的是三封伪信拓本,纸页用油纸妥善保护,平整无折,依次横向排开。
接着小心托出那方玉印,玉色温润,放置在拓本旁。
最后取出厚厚一摞旧稿纸,便是陆之谦历年草拟备忘、整理书文的手稿,分门别类叠好,置于案侧。
一件件证物整齐陈列,黑白字迹、温润玉印,一目了然。
穆清沅抬眼看向女帝,语声平稳:“回母皇,匣中便是儿臣今日带来的全部证物。这三页,是那几封指控之谦私通外敌密信的拓本;这枚玉印,是之谦日常所用私印;余下这一摞稿纸,是他多年亲笔留下的手稿,可用来比对笔迹。”
女帝目光缓缓扫过案上陈列之物,视线在玉印与手稿之间来回落了两遍,抬眼望向陆之谦:“你自己说说。”
陆之谦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有度,不疾不徐:“回陛下,这几封拓本所对应的密信,乃是刻意伪造。印鉴、笔迹之中,皆留有破绽,请陛下容在下一一禀明。”
女帝微微颔首:“你讲。”
站在殿上的穆清泠攥紧了袖中手指,心脏猛地一沉。
她原以为这一场构陷天衣无缝,此刻看着案上整齐铺开的证物,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她抬眼望向帝君,帝君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
陆之谦上前半步,先拿起那枚玉印,将印面朝上,指着右下角那道米粒大的缺口,沉稳说道:“臣侍之印信,去年不慎坠地,右下角磕去米粒大一块。仿者不知此节,三封信上的落款印文,四角皆完整圆润,没有任何磨损痕迹。”
女帝闻言,示意内侍总管上前查验。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捧起玉印,凑到眼前,细细查看后,回禀道:“回陛下,确有损坏缺口。”
穆清泠眉头骤然一蹙,上前半步,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质疑:“这一处缺口,难保不是事后刻意将印章砸损,伪造出来的痕迹!”
陆之谦闻言,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被诘难后的慌乱,从容应答。
“五殿下此言,倒也合乎情理。只是玉印磕碰留下的崩痕,新旧之别,一望便知。玉石新磕,断口雪白粗糙,棱角锋利;若是旧伤,断口经年摩挲,会被手汗与案上砚墨浸润,色泽暗沉,边缘圆润。陛下可以命人查验。”
陆之谦继续说道:“再者,去年印章坠地那日,恰好清和院的侍从常平和砚安亲眼目睹此事,当时还曾帮着捡拾碎片。若是臣为今日辩驳临时砸印,这般多人见证的旧事,又如何凭空捏造?”
穆清泠面色微僵,袖中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强撑着继续辩驳:“不过是府中之人,自然向着你们!证词不足采信!”
穆清沅在一旁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她的急辩:“五皇妹,人证之外尚有旁证。去年磕碰之后,之谦的不少文书、信报之上,都盖过此印,皆带着这道缺口,绝非近日造成的,往日文书随时可调取比对。”
穆清泠喉头一哽,再难以在印章一事上继续纠缠,只能悻悻闭口不言。
坐在榻边的帝君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神色,手中捻着的玉珠也放慢了几分。
陆之谦又拈起御案上的三页旧稿纸并排展开,指尖逐一点过纸面上的字迹。
“防”字在左,“粮”字在中,“关”字在右,三张纸面上墨迹新旧不一,但每一笔的运笔走向都清晰分明。
“臣侍惯用硬毫,转折处顿挫分明,收笔时力道偏重,钩折末端会有一道轻微的顿挫。但伪信上的字,用的是羊毫,行笔圆滑,收笔没有顿挫,是照着原稿临摹的,而非亲笔。”
穆清泠再次出声质疑:“笔迹之说过于可疑!焉知不是你陆之谦刻意收敛笔法,故作差异,混淆视听?”
陆之谦慢条斯理地回道:“这三封伪信的日期虽然不同,但墨色完全一致,甚至纸面的潮润程度也几乎相同。若是不同时间所写,墨色和纸面不会这么齐整。这三封伪信,应当是同一时间写就,再分别填上不同的日期,还请陛下明鉴。”
殿中安静了片刻,陆之谦退回穆清沅身后半步的位置,衣摆边缘在转身时轻轻掀动了一下。
穆清泠面色难看,想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出言辞。
帝君捻着碧玉珠的手指停了一拍,又继续捻了下去,面上那道温煦的神色也收了起来。
女帝搁在锦被上的右手慢慢收拢了一下,指尖在被面上轻轻捻了捻。
“既如此,信是假的。”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帝君面上缓缓掠过,又移向穆清泠的方向,最后落回案上那些排开的物件上,“那造信之人,可查出来了?”
满殿噤声,没有人接话。
穆清沅在这时上前了一步,向女帝行了一礼,直起身来时声线诚恳而平稳。
“启禀母皇,伪信虽假,边关却真。儿臣自请交还西北三城兵符,以示无贰。只求母皇另派能臣重查此案,以正视听。”
穆清泠站在帝君下首,听到“交还兵符”四个字时,垂目掩住了唇角那道微不可察的弧度,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掌心那道被掐出的白痕正在缓慢地恢复它本来的颜色。
帝君此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语气温煦:“三皇女识大体。”
女帝闻言抬眸看了她半晌,那道目光不重,却带着一层审度。
她略微思忖,开口说道:“兵符不必交。这案子,就交给御史中丞白芸吧。”
话音落下,穆清泠身子微微一震,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御史中丞白芸,乃是朝中出了名的刚直老臣,办案铁面无私,不攀附任何皇女派系,向来只认证据,不看人情。
此人素来不偏不倚,恰恰是穆清泠心中最为忌惮之人。
她原本以为穆清沅交出兵符,自己可以顺势夺权,万万没有想到,女帝不仅不收回兵符,还将案子交给白芸。
帝君垂首,沉默不言,再不敢随意插话。
穆清沅心中早有预料,当即俯身叩首:“儿臣谢母皇恩典。”
御榻前的辩驳尘埃暂落,众人躬身行礼告退,步履轻缓,以免惊扰病中的女帝,殿内的紧张喧嚣,缓缓归于沉寂。
归府途中,难得的天气晴朗,没有风雪。
穆清沅策马走在队伍前方,陆之谦骑着一匹枣红马并行在她身侧。
穆清沅的目光落在前方被雪覆盖的长街尽头,眉间眼底沉着一点锋锐。
陆之谦在马上微微侧过头来看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这招以退为进甚妙,兵符没丢,案子却转到了陛下眼前。白芸大人素来不偏不倚,穆清泠这回,怕是要着急了。”
穆清沅没有转头,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只是淡淡应声,语气从容:“她费尽心机布下这一场构陷,想要的,无非就是西北兵符。本宫交或不交,从来都不是由她决定的,看的是母皇信不信本宫。”
“本宫主动提出交还,是向母皇表明坦荡之心;母皇不肯收,便是她信本宫。将案子交给白芸,便是把所有查证,放在公允之人手中,旁人再难暗中插手干预。”
她说完便夹了一下马腹,马蹄踏过积了薄雪的石板路面,节奏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陆之谦的枣红马跟了上去,两匹马的蹄声在雪后的长街上并行而落,碎雪被蹄声扬起又落下,落在他们身后的路面上,铺开一道细长而均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