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辗转,春风吹尽,暑气漫过皇府重重飞檐,转眼便入盛夏。
陆之谦怀胎已近八月,腹中孩儿一日日长大,腰腹日渐沉重,往日尚且能够独自缓步闲行,如今早已不成。
每一次起身,都要砚安伸手稳稳搀扶,借力慢慢撑起身子。
夜里卧在榻上,身子笨重,辗转翻身也多有不便,常常要常平和砚安轮流守在榻边,伸手托住他腰侧,缓缓帮他调整卧姿,方能稍稍舒缓腰背的酸胀。
小腹之下,孕纹早已不再是初现时浅浅的淡粉,慢慢晕染成温润的淡红,蜿蜒伸展,如同一条静静生长的浅河,横亘在高高隆起的腹底,是这数月孕育留下的印记。
陆之谦偶尔独处时,会轻轻抚过那些纹路,指尖触到肌肤微微起伏的肌理,便能真切感知腹内鲜活的小生命。
府医再三叮嘱,孕晚期气血消耗甚大,不可久立、不可费神,凡事都要量力而行,静养为上。
穆清沅也把公务搬到了清和院来办理,只为多陪陪陆之谦。
这一日午后,暑气蒸腾,庭院里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断断续续自树梢传来。
清和院的书房避开正午烈日,窗纱垂下,滤去灼人的日光,室内漾着淡淡的凉润。
陆之谦靠铺着软垫的湘妃竹软榻之上,本打算趁着午后稍凉,小憩片刻。
榻边矮几上摊着几卷闲书,砚台里墨汁已经敛了锋芒,砚安守在外间,不敢轻易入内打扰。
他闭目养神,心神渐渐松弛,可没过片刻,眉头忽然轻轻一蹙,一只手下意识按在腹侧。
那一下力道来得干脆,重重撞在腹壁,突如其来,带着不容小觑的活力。
一旁伏案翻阅朝堂文书的穆清沅,耳力敏锐,见他神色微变,当即自书卷间抬眼,指尖轻轻搁下手中狼毫笔,语声带着关切:“怎么了?”
陆之谦屏住气息,静静等候那阵酸胀缓缓散开,片刻之后才缓缓舒气,唇角浮起一点无奈又柔软的笑意,轻声答道:“他踢了臣侍一脚,还挺重。”
穆清沅闻言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软榻旁,屈膝蹲下身。
她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将耳朵贴在陆之谦隆起的腹上,凝神静听。
温热的衣料贴着耳畔,腹下时而传来细微的鼓点般的动静,小小的生灵在里面辗转舒展,时不时顶出一下。
片刻后,穆清沅直起身,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低声笑道:“比你有力气。”
陆之谦抬眼望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抬手轻轻抚着方才被踢到的地方。
自那之后,纵使穆清沅归府一日比一日更晚,无论公务多繁杂,夜色多深沉,她每夜回府第一件事,必定先来陆之谦房中。
她坐在榻边,掌心轻轻贴在他的小腹之上,温厚的掌心贴着温热肌肤,低声问询:“今日踢你了没?”
陆之谦常常半眯着眼,闻言便浅浅一笑,轻声回她:“踢了,三回。”
穆清沅便微微屈起食指,轻轻弹一弹他圆滚滚的肚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老实。”
陆之谦偏头微微躲闪,耳尖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眼底笑意盈盈。
窗外夏蝉聒噪,一声叠着一声,热浪裹着蝉鸣席卷庭院,可房内却静谧安然,静得能听见两人平缓交织的呼吸,喧嚣仿佛都被这一层窗纱隔绝在外。
可这份房中安稳,仅仅只局限在清和院这一方天地。
九重深宫之内,风云再起,暗潮汹涌。
入夏之后,女帝旧疾再度缠绵,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缠绵病榻。
殿中汤药终日不断,御医轮番入内诊视,女帝精神时清时昏,难以如常临朝理事。
储位悬而未决,朝堂之上人心浮动,所有人都盯着宫闱之中的动向。
朝臣请求册立皇太女的折子,如同雪片一般送入宫中,一轮接着一轮递到御案之上。
可女帝看着那些奏疏,始终将所有折子按而不发,既不驳斥,也不允准,迟迟不肯落下决断。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本,成了悬在所有宗室、朝臣头顶的一柄利剑。
就在这悬而未决的僵局之中,宫中渐渐有流言悄然蔓延开来,悄悄流入百官耳中——陛下心中,属意三皇女穆清泠。
流言一出,朝野震动。穆清泠一党听闻风声,顿时闻风而动,抓紧一切时机布局。
她暗中派人联络京畿驻军的一众将领,以旧恩、厚利拉拢人心,试图握住京畿兵权,为日后争夺储位铺路。
而帝君也借着祈福祭祀的名目,频频召见朝中外臣夫郎,私下问询,安抚拉拢,平衡各方势力,朝堂之上,各方势力互相拉扯,局势愈发错综复杂。
御史台紧随其后,连上三道弹劾奏疏,直指京畿农事主事之人徇私舞弊。
这道弹劾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剑锋所向,正是穆清沅新近接手执掌的京郊粮脉。
民以食为天,粮脉乃是根基,一旦农事被安上贪腐舞弊的罪名,穆清沅便会受到重创,声望受损,朝堂之中反对她的声音便会顺势而起。
面对接连而来的攻讦,穆清沅神色平静,不急于当庭辩驳,也不恼恨弹劾之人。
她只是冷静地下令,命属吏将开春以来所有田亩丈量、粮谷征收、仓储调度的账册,逐一细细整理、归档,一字一句核验,不留半点疏漏。
同时暗中传令凌霜,秘密调取京郊大营的换防记录,细细核查京畿驻军的人事调动,提防穆清泠暗中在军营安插人手。
白日里入宫侍疾,周旋于深宫君臣之间,应对朝臣的试探、对手的暗算,一桩桩凶险事务压在肩头。
可无论多晚回府,穆清沅依旧不改往日习惯,必先去往清和院,看望陆之谦。
常常推开门,便看见陆之谦挺着八个月沉重的孕肚,倚在灯下,慢慢翻看书卷。
灯光柔和,落在他隆起的小腹之上。
穆清沅放轻脚步走上前,在他身侧坐下,伸出手掌,细细替他揉捏酸胀的后腰。
她绝口不提朝堂上的弹劾、军营的暗流、御案上堆积的奏疏,不愿将朝堂刀光剑影带进这间屋子,惊扰他与腹中孩儿。
陆之谦也从不主动追问朝堂纷争,从不问今日宫中发生何事,不问御史的弹劾进展如何。
只是在她替自己揉腰时,伸手,将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腹间艳红的孕纹之上,轻声缓缓开口:“最近踢得厉害,大约是知道外头有人在急。”
穆清沅揉捏腰侧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片刻,随即唇角缓缓弯起一抹冷而笃定的笑意。
她微微俯身,低头贴近他腹侧静静听了片刻,感受腹中小生命有力的顶动,而后直起身,淡淡说了一句:“急也没用,该来的,一个都跑不了。”
“日日这般劳顿,殿下也要顾惜自身。”陆之谦声音轻柔,指尖轻轻抚过她手背。
穆清沅笑了笑,手依旧停留在他腰侧,缓缓按揉,缓解他腰背持续的酸痛。
忽然,腹中小家伙又是重重一踢,陆之谦轻轻“唔”了一声。
穆清沅连忙将手掌贴上去,感受那鲜活有力的动静。
“你看,他也不安分。”陆之谦轻笑。
“小小年纪,性子倒是刚烈。”穆清沅指尖轻轻摩挲着陆之谦的腹部,笑着说道。
“若是生下来,性子这般好动,怕是日后难以管束。”陆之谦轻声说道。
穆清沅闻言,低声笑起来:“若是像你,温文沉静自然最好;若是像这般好动,那便护着他,任他自在长大。”
陆之谦侧过头看她,烛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柔和温润。
夜色渐深,暑气稍稍消退,晚风穿过窗棂,捎来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室内烛火静静摇曳,腹间时不时传来一下下有力的胎动,隔着肌肤传递着新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