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姜知予一身素衣,静坐于内殿软榻之上。
他指尖轻捻一串温润佛珠,一粒一粒,缓慢沉静,眼底无怒无悲,只剩一片阅尽荒唐后的疲惫与淡漠。
文忻入内轻声通报,言姜宓大人求见。
姜知予未曾抬头,只淡淡应声:“宣。”
片刻,姜宓步履仓促地踏入殿中。
不过几日未见,她已然不复往日从容端庄。
鬓发微乱,神色焦灼,眉眼间满是慌乱与急切,再无半点世家家主的沉稳气度。
一入殿门,她便快步上前,望着静坐捻珠、淡然无波的弟弟,语气仓促哀求:“阿弟,你救救阿姐!”
“今日官府查封府中账册、抓捕下人,步步紧逼,分明是要定我的罪!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一时糊涂强征田产、扩建祖宅,可我终究是为了姜氏一族!”
她急切辩解,试图将所有过错轻轻揭过,满心都是求生之路:“阿弟,你伴驾多年,圣眷深厚,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去替我求求情,求求陛下开恩,饶我这一次,收回查办旨意,好不好?”
看着眼前慌不择路、仍旧不知悔改、只懂求人情面的姐姐,姜知予捻珠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眸,清浅的目光落在姜宓焦灼狼狈的脸上,平静得近乎寒凉。
连日守丧的心累,看着家门步步倾覆的失望,看着百姓蒙冤的愧疚,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化作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
“阿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声音不高,温柔依旧,却带着彻彻底底的疏离与无力,再无半分从前姐弟和睦的温情。
“陛下身居九五,执掌山河,掌天下法度,为四海万民表率。她坐的是江山社稷,守的是苍生公道,岂能因一己私情、一门亲眷,徇私枉法,寒尽天下民心?”
“你掌权之初,母亲尸骨未寒,孝期未过,本该安分守礼、静心守孝,安稳持家。可你急功近利、恃权骄纵,一而再、再而三踏破底线。夺民良田、伤人性命、拆人安居、逼民流离,桩桩件件,皆有实证,皆犯国法。”
姜知予眸光澄澈坦荡,字字清明,句句戳中根本:“本宫身居中宫,受天下供养、承帝王恩宠,更该以身作则、公私分明。若我今日为你求情,便是徇私,便是废法,便是辜负万民、辜负陛下的信任。阿姐,太迟了,你回去吧。”
短短数语,彻底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姜宓僵立原地,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冻结。
她怔怔看着眼前温雅清冷的弟弟,看着他眼底毫无动摇的坚定,看着他全然不徇私护亲的决绝,脸色一瞬惨白,又瞬间涨红,青白交加,难堪、愤怒、不甘、绝望尽数涌上心头。
她不敢置信,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身居高位、受尽荣宠,竟当真半分情面都不肯给她,眼睁睁看着她坠入罪局、倾覆家门。
她几番张口,想要再求、再辩、再争,可对上姜知予一片平静无波的眼眸,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间。
良久,所有哀求、希冀、侥幸尽数碎裂。
姜宓眼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熄灭,只剩满腔恼羞成怒。
她死死攥紧手心,胸腔剧烈起伏,终是冷笑一声,满心怨怼无从发泄,最终狠狠一拂衣袖,转身快步离去,步履仓促决绝,再无一言。
殿门被晚风带过,轻轻合拢。
殿内重归死寂。
姜知予垂眸,继续轻轻捻动佛珠,一粒又一粒,声声沉静,心底却再无半分波澜。
亲情羁绊,姐弟情分,在法理人心面前,终究是彻底断了。
三日后,京兆府案情彻查完毕,卷宗详实,铁证如山。
京兆尹亲笔拟写奏报,逐条列明罪状,毫无隐瞒:姜宓借修缮族学之名,强征城郊民田共计一百八十四亩;纵容府中恶奴持械行凶,无辜殴伤乡民十七人,其中一名七旬老农重伤不治、殒命田间;后又擅自动工,强行拆毁邻巷民居三处,致使三户百姓流离失所。
桩桩罪责清晰明白,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文末依朝律拟罪:责令全数退还所占民田,按数赔付死伤百姓医药费、抚恤银,罚银千两,削夺姜氏外戚食邑,以儆效尤。
奏报送入宫中,呈至御案。
穆清沅逐字逐句阅毕,神色平静,心中已然有数。
她没有当即朱笔批复,而是亲自卷起这份沉甸甸的案情奏报,移步去往了凤仪宫。
凤仪宫内,日光温和洒落,素白殿宇安静安然。
姜知予正在案前静坐看书,见穆清沅步入殿中,从容起身行礼,“臣侍参见陛下。”
穆清沅抬手虚扶,将手中卷宗递给他,轻声道:“京兆府结案奏报,你且看看。”
姜知予颔首接过,指尖抚过纸页,垂眸从头至尾细细阅览。
一字罪状,一笔惩处,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他目光缓缓扫过通篇文书,最终,指尖轻轻停留在末尾“削夺食邑”四字之上。
食邑,是先帝与陛下赐给姜氏的荣恩,是母亲半生守礼、勤恳持家换来的家门体面,是姜氏残存最后的荣光根基。
一旦削夺,姜氏门第荣光尽毁,彻底沦为寻常世家,再无外戚尊荣。
他指尖微微凝滞片刻,随即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合上卷宗,神色依旧温和平稳,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痛。
他抬眸看向穆清沅,语气坦荡恭谨,落落无半分私念:“案情确凿,罪责分明,按律当行,臣侍无异议。”
他身为中宫,当公心为公,不庇亲恶,不求特例,任凭国法裁决。
穆清沅静静望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隐忍,望着他明明心痛难堪、却依旧顾全大局、恪守本分的模样,心底微动。
国法不可废,过错不可恕,可人心可温,情分可留。
她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案上朱笔,落纸从容,将文末“削夺食邑”四字轻轻划去,提笔改写下新的惩处。
落笔收锋,她搁下朱笔,望着眼前人,声音温和而笃定:“律法惩戒,是惩其妄为之错;恩荫体面,是留姜氏旧功。食邑留着,门第余誉也留着。不必一朝倾覆,只让她闭门思过三月,静心反省,长长记性,足矣。”
不废国法,故改重罚为自省。
不负人心,故留体面与余恩。
姜知予闻言,身形微怔。
他原以为,此案罪证累累、朝野瞩目,必会重惩,削邑夺荣已是定局,他早已做好了家门尽损的准备。
却未曾想,穆清沅于法理无私之外,仍为他、为凋零的姜氏,留了最后一寸温柔余地。
心底积压多日的寒凉与酸涩,一瞬被融融暖意熨平。
他微微俯身,端端正正一叩首,身姿恭谨,音色低沉而安稳,带着真切的感念:“臣侍,替姜家,谢陛下隆恩。”
公律铮铮,不纵恶行;
君心脉脉,不负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