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老街区就是城隍庙往西，原来染坊胡同那块。那三套挨着的小院，房主是亲哥仨。位置是偏了点，院子也破旧了些，不过价格也是真的便宜。”
李子枫问：“亲哥仨的？同时卖？”
刘德彪说：“三兄弟一人一套，院子连着院子。以前他们老子在的时候，一个大门进去，后来分家了，砌了墙，各走各的门。现在三兄弟闹翻了，妯娌之间也跟仇人似的，见面不是骂就是吵。老大媳妇说要卖，老二媳妇也要卖，老三媳妇更急。三个人都怕自己落在后头，钱让别人先拿走。”
城隍庙往西那片，李子枫有点印象。
以前有不少染坊和皮货铺子，后来公私合营，那些铺子都关了门。
再后来就住了人，一家一户挤在里头。那地方现在看着不起眼，可要是县里真扩建，城隍庙那条路打通，那片就是县城西边的入口。
“他们开价要多少？”
刘德彪说：“三家倒都开了价。老大要一百八，老二要一百六，老三家要一百五。我看了，那房子破得厉害，屋顶漏，墙也裂了，院子里的青砖碎了大半。可地皮是实打实的，每家院子都不小，连起来少说有六分地。”
李子枫说：“这价格是不高，还是先去实地看看位置再说。”
刘德彪领着他往城西走。过了城隍庙，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老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墙根下堆着煤渣和烂菜叶子。
往前约莫十几米，刘德彪捏停了自行车得刹车，指了指左手边。
果然有三套几乎一模一样的院子挨着，门脸是一个比一个破。东头那家院门歪着，门槛都朽了；中间那家墙裂了一道缝，用黄泥糊着；西头那家门板裂了缝，拿铁丝拧着。
三家的院子里都有人声，有女人在骂，有孩子在哭，还有摔东西的动静。
刘德彪先上去敲东头的门。敲了半天，门开了，出来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着，围裙上乌漆嘛黑，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女人眼神警惕的上下打量了刘德彪和李子枫，问：“你们找谁？”
刘德彪说：“大嫂，听说你这院子要卖？”
那女人一听，眼睛亮了，把门让开，嘴里说：“卖卖卖。进来看看。”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墙皮剥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屋顶上能看见天，光线倒是挺好，就是怕下雨的话估计得漏够呛。
那女人说：“你别看它破，地皮好。以前我公公在的时候，这院子多气派。后来分家了，各人顾各人，谁也没心思修。你要是买了，拾掇拾掇，可比住楼房还强。”
李子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房梁。梁是红松木的，虽然看起来发黑，可还结实可靠。问：“你想卖多少？”
那女人说：“一百八。少一分不卖。”李子枫没接话，出了门。
又去敲中间那家。开门的是个瘦些的女人，三十七八岁，脸黄黄的，见了刘德彪就诉苦：“你们是来买房的吧？赶紧买走，我一天都住不下去了。东头那家天天跟我吵，西头那家也跟我吵，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这房子我不住了，谁给钱就卖谁。”她开的价是一百六。
西头那家更急。开门的是个年轻媳妇，二十七八岁，还抱着个两岁的孩子，眼里还有泪。她说她男人在外头做工，她自己带着孩子住这破院子。她开价一百五，还说要是当天能定，她再让十块，好尽快带着孩子去找她男人。
李子枫把三家都看了，心里有了数。三套院子连起来，从东到西有三十来米宽，进深也有十五米左右。
院子挨着院子，中间的墙都是后砌的，拆了就能通。三家的正房都是三间，偏房两家有，一家没有。加一块，光房子就有十几间。
地皮更不用说，城隍庙往西这一片，以后要是打通，这就是临街的门面。他站在西头院子的后墙根，往外看了看。墙外是一条死巷，可顺着巷子往南走几十步，就是城关公社那条主路。
李子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回头对刘德彪说：“三家都谈，一套一套来。”
两人转身先去东院。那女人还在院子里等着，见他俩回来，赶紧迎上来。
李子枫说：“大嫂，你这院子我看过了。房子漏得厉害，墙也裂了，光修就得花不少钱。一百八高了。”
那女人说：“那你说多少？”
李子枫说：“一百五。你要是卖，我现在就给你现钱。”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可想起西头那家只要一百五，怕自己落了后，咬了咬牙：“行。一百五就一百五。”
李子枫从怀里掏了钱，当面点清。那女人接了钱，手有点抖，把房契地契翻出来，又找了隔壁一个老头做见证。
字据写好，按了手印。那女人拿了钱，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李子枫转身去中间那家。那瘦女人早就趴在墙头上看半天了，见他从东头出来，赶紧开了门。
李子枫说：“大嫂，东头那家我刚谈完，一百五。你这院子比东头还小点，我也不压价，出同样的数。”
那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一百六，可又怕李子枫转头走人，咬了下嘴唇：“行。一百五就一百五。”
手续跟东头一样，写契、按手印、点钱。瘦女人把钱揣进怀里，回头朝东头骂了一句：“呸。可算不用看你那臭脸了。”
西头那家，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等在门口。李子枫还没开口，她就说：“我只要一百四。你把我这院子收了吧。”
李子枫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脸冻得红扑扑的，缩在棉袄里。
“行，一百四就一百四。”
点钱的时候，李子枫还是故意多点了十块，搁在桌上。
那媳妇数了数，愣了，说：“多了十块。”
李子枫说：“给孩子买件棉袄。”
那媳妇眼圈红了，抱着孩子就要鞠躬。李子枫拦住她，说：“房子我买了，你们娘俩收拾好了再搬。我不急。”那媳妇点头，擦了把脸，进去收东西。
三套房子的手续办完，天已经擦黑了。李子枫把三份契纸收好，跟刘德彪站在巷子口。
刘德彪说：“李哥，这三套加一块，才四百五。值。”
李子枫说：“这房子也够破的，得好好修。找几个人，把屋顶重新翻新，墙用白石灰重新抹一遍，门全部换新的。别声张。”刘德彪应了。
正说着，巷子那头晃晃悠悠来了个人。那人三十来岁，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趿拉着一双棉鞋，走路跟没长骨头似的。
走到李子枫跟前，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刘德彪，把烟头往地上一吐：“听说你们在这片收院子？怎么着，发财了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
刘德彪认得他，低声跟李子枫说：“这人叫赵二狗，城西这一片的地痞。以前在砖瓦厂干过，后来因为偷东西被开除了，现在整天在街上晃，见谁有钱就讹谁。”
赵二狗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拍李子枫的肩膀：“哥们儿，你这买卖不小啊。三套院子，说拿下就拿下了。怎么着，是不是该请兄弟们喝顿酒？”
李子枫没躲，也没接话，把手往腰后头摸了一下。
棉袄下摆一掀，露出别在腰带上的那把五四式。
枪没掏出来，可黑乎乎的枪柄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
赵二狗的手停在半空。嘴还张着，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枪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李子枫说：“咱林场的正式职工。这片院子可是公家让我收的，放东西用。你有事？”
赵二狗把手缩回去，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脸上挤出笑：“没事没事。同志你忙。我认错人了。”
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转身就走。
走了十几步，忽然撒丫子跑起来，趿拉板鞋在青石板上噼啪响了一阵，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刘德彪松了口气：“李哥，还是你行。”
李子枫把棉袄拉好，遮住枪柄，说：“这种人，有时候跟狗皮膏药似的，你越跟他客气，他越来劲。”
刘德彪说：“那这片院子，我明天就找人修。屋顶的瓦我去找城关砖瓦厂的老李，他那儿有瓦，便宜。”
李子枫说：“行。尽快修好了先放着，或许很快就用得上。”
李子枫搭最后一趟班车回林场。车上人少，他把三份房契，拢共花了四百五。南城吴老头那套花了三百八，手里现在在东升县有四处房产了。花出去八百多块，可这些院子地皮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亩开外了。
等政策下来，城隍庙那条路一打通，这片地界就是黄金地段。
李子枫把房契小心收进怀里，这可都是自己以后吃喝玩乐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