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真正算得上先进的,也就苏国留下的那几台宝贝机器。可人家的技术封锁严得很,设备出了问题,连拆开都不让,更别提自己动手修了。
想要解决故障,只能花一笔大价钱,把苏国专家请过来。专家来了还不算完,好酒好菜一样都不能少,得把人家伺候舒坦了。
范治国说得直白:“咱们技术科,说到底就是个大号修理铺。”
平时给机器补一补、缝一缝,处理的也都是些不碍事的小毛病。真碰上严重故障,大家除了站边上看着,基本没有别的办法。
至于自己设计设备,或者对机器进行改造,那更是连念头都不能有。
厂里原来还有几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可后来那些厉害工程师,全都被抽调到大西北支援建设去了。刘工倒是留了下来,只是身体早就撑不住,眼瞅着就要退休,也只能勉强帮着压阵。
陈一舟听完,心里却像捡到了宝似的。
这不就是给自己准备好的地方吗?
先别急着冒头,老老实实把厂里的情况摸清楚,再把脑子里那些领先这个年代的技术,一点一点拿出来。既然老天爷让他走了一趟穿越路,难道只想着守着老婆孩子过热炕头的日子?
只要能护住自己,在力所能及的地方让国家少走几步弯路,也算没有白来这一遭。
他和范治国来回搬了好几趟,才把两大摞图纸带回办公室。陈一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干涩,随后便把心思全放到了图纸上。
结果刚看了一会儿,他就差点被气乐了。
后世那些能做到微米精度的数控机床他都见过,再回头瞧眼前的老设备,差距实在太明显。就拿一个最简单的零件来说,竟然要走七八道工序,磨磨蹭蹭半天,效率低得让人心里发堵。
换成后世,只要输入几行程序,机床自己就能连续工作,哪用得着这么折腾。
材料方面更不用说,两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一个还在摸索着往前走,一个已经把路都铺到眼前了。
陈一舟摇了摇头。算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先把这些东西弄明白,别光顾着感慨。
可图纸翻到后面,他忽然停住了。
上面的字迹弯弯曲曲,密密麻麻,瞧着像一条条乱爬的小虫子。
“这是俄文?”
他顿时麻了爪。
这些字他倒是认得是俄语,可俄语不认得他啊!原身在学校里也学过一点,勉强能说出几个单词,真要形容,就是个只会张嘴不会交流的半吊子。
眼下这份机械说明书里全是专业词汇,别说看懂,连猜都费劲。至于他上辈子学的,则是英语,跟眼前这门语言完全搭不上边。
单凭图纸上的线条和结构,陈一舟还能估摸出大概七成。可设备维修、保养,偏偏最讲究说明书里的那些细节。要是少看了几处,往后动手时肯定会出问题。
他越想越头疼,难不成自己还没开始施展本事,就先栽在语言这一关了?
“陈技术员,你搁这儿发什么呆呢?开饭啦!”
范治国那副大嗓门从旁边炸了过来,陈一舟的思绪也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啊?吃饭了?走走走。”
他抓起饭盒,随着下班吃饭的人流,一块儿往食堂走。
路上,陈一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治国,咱厂里那个叫傻柱的厨子,你认识不?他在第几个窗口掌勺?”
范治国一听就笑了:“你也听过这人的名号?手艺确实没得挑,可那张嘴是真损,脾气也急,点着就着。”
“他在三食堂可是说一不二。怎么,你想过去吃他做的菜?”
“可别。”陈一舟连连摇头,“我跟他住一个院,平日里有点不对付,见着他我都嫌麻烦。还是找个清静地方,随便垫吧一口得了。”
“那就去一食堂。”范治国拍板,“那里的大师傅做菜也很实在,味道不比傻柱差。”
“行,那就听你的。”
刚踏进食堂,里面的动静便迎面扑来。窗口前挤满了人,饭盒碰来碰去,四周全是说话声,热闹得跟春运时的火车站差不多。
放眼望去,几千名工人都穿着统一工装,手里拿着饭盒排队。这种阵仗,陈一舟算上前后两辈子,也是头回见到。
他在队伍里挤了整整二十分钟,总算轮到了窗口。
“四个白面馒头,再来一份辣白菜和一份酸辣土豆丝。”
饭票用了二两,菜票花了一角。饭菜到手后,他和范治国也顾不上慢慢品,埋头一通猛吃,很快就把肚子填了个差不多。
从食堂出来,经过办公楼后勤处时,陈一舟突然停了下来。
“治国,辛苦你一趟,把我的饭盒带回办公室。我还有点私事,得在这儿办一下。”
范治国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追问,接过饭盒便先走了。
陈一舟抬手理了理衣领,心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既然准备把媳妇娶回家,那“三转一响”里的大件,也该提前想办法了。
买东西的钱,他手里倒是不缺。真正棘手的是票,尤其是自行车票。
不过,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送财童子吗?
想到这里,他径直走到李怀德办公室外,先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注意这边,他这才从空间里取出一条“中华”烟和一斤上好的“大红袍”。
东西准备妥当,陈一舟吸了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进来!”
里面传出李怀德带着领导腔调的声音。
陈一舟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李怀德一个人,正坐在桌后看报纸。他立刻堆起笑脸,几步走到桌边,顺手把香烟和茶叶塞进了办公桌下方的柜子里,整个动作熟练得很。
“李哥,正忙着呢?”
李怀德看见来人,又瞅了瞅柜子里的东西,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浓了起来。
“原来是小陈啊,刚回来上班?”他嘴上故意埋怨,“到我这儿还带什么东西?以后可不许这样了。来,赶紧坐。”
话虽这么说,他人已经站起来,亲手给陈一舟倒了杯茶。
“今天是我复工的第一天。”陈一舟双手接过茶杯,笑得格外亲近,“怎么也得来跟您报一声到,省得时间一长,李哥把我忘了。”
这话把李怀德说得浑身舒坦。他暗暗点头,这小陈不光懂技术,办事也会做人,稍微培养培养,肯定能派上用场。
“你小子啊,真拿你没办法。”李怀德坐回去,随口问道,“家里人都接过来了吗?住得还安稳不安稳?要是生活上有什么难处,直接跟哥哥说。”
“多谢李哥惦记,家里都安排好了。”
陈一舟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故意叹了口气:“不过要说难处,还真有一件。”
“哦?什么事?”
“这不是跟老人住在一处嘛,耳朵就没闲下来过。”他苦着脸说道,“从早到晚都催我找对象、赶紧结婚,念得我脑袋都快大了。”
李怀德当场笑出了声,伸手指着他:“你年纪也不算小了,确实该把终身大事放在心上。要不让李哥帮你张罗张罗?宣传科那边漂亮姑娘可不少。”
陈一舟心里撇嘴:您说的那些姑娘,怕不是都跟您有点说不清的关系吧?这种人情,他可不敢接。
嘴上却赶紧推辞:“不用麻烦您了,李哥。我其实已经看中一个姑娘。”
“她父亲是咱们厂的四级钳工,姑娘本人也长得很俊。”陈一舟顺势把话往下引,“我打算周末约她去公园转转。可两边来回路不短,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我一路走过去吧?那也太不像话了。”
他搓了搓手,露出为难的表情:“所以想请李哥帮我想想办法,厂里有没有路子能弄到一张自行车票?我也好在姑娘面前撑撑场面。”
“自行车票?”李怀德把尾音拖得老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说道:“这东西厂里确实有指标,不过数量有限。一般都是发给劳动模范,或者奖励给为厂里立过大功的人。”
陈一舟的脸立刻垮了下去:“啊?照您这么说,我这事儿不是没指望了?”
“哈哈,看你急成什么样了。”李怀德见他演得差不多,终于不再吊胃口,笑着拉开抽屉。
他从里面取出一张崭新的自行车票,拿在手里晃了晃,随后轻轻放到桌面上。
“正巧,我这里还有一张机动指标。拿去吧,别因为这点东西耽误了你娶媳妇。”
陈一舟盯着那张票,马上摆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双手在身前搓了搓:“这也太贵重了,我哪能白拿李哥的东西?”
“跟我还客套上了?”李怀德故意伸手去收票,“不要就算了,我拿回来。”
他的手还没碰到票,陈一舟已经抢先按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别呀,李哥!那我就谢谢您了。”他嘿嘿一笑,又问道,“只是这张票,我该给您多少钱?”
李怀德大手一摆,满脸豪气:“提钱干什么?那不是伤兄弟感情吗?怎么着,你还把哥哥当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