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穗捧了一口紫砂钵从镖局正门出去。
走到东街口到十字路，集市上的摊贩们正在架势。
老刘打着呵欠把鞋一双一双摆出来，李大娘家的锅已经冒起了白烟，沸水咕噜咕噜。
林穗端着钵从李大娘的馄饨摊旁路过，李大娘见到她，下意识是想打招呼的。
可一想起那些谣言，赶紧低下头去擀面，假装没看见她。
林穗也不硬凑，就端着一只钵，一直走到城西。
小六远远跟着，一直跟到庙门口。
后入娘娘庙就在城门边，据说是快百年的庙祠。
香火不算旺，但暖黄色的墙面让人看着心里很踏实。
林穗刚跨过门槛，就有位庙祝走过来。
“善信是来取水的？”
她怎么会知道呢？
或许是孙瞎子打过招呼。
林穗点了点头，捧着钵，跟着庙祝走到后土娘娘殿前。
殿正中供着后土娘娘的彩塑，两侧侍立着几个泥塑童子，彩漆有些斑驳，常碰到的脚尖处露出底下的麻布和木胎。
香案上摆着几只粗陶香炉，插着半燃的香头，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庙祝指了指殿后，道，“娘娘身后有一眼泉，善信需取水，每日自取便可。”
林穗从小门走出去，石阶下当真有一方小池，池底铺着碎石子，泉水从隙间渗出来，清亮得能看见池底石子的纹路。
她俯身舀了一钵，水在钵口微微晃荡。
她端着水起身，朝殿内拜了三拜。
“信女林穗，祈求后土娘娘，让我度过难关。”
说完，她捧着水往外走。
日头从东边斜照过来，把进城门这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林穗端着钵，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的人比来时多了不少。
卖菜的把菜筐子摆在了街边，挑担子的靠着墙根歇脚，卖蒸糕的掀开笼屉，白气腾腾地蹿上天。
这边的人她都不认识，但烟火气跟东街的集市也差不多。
林穗端着水从他们面前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
有人认出她来。
“那个，是不是他们说的，东街的那个？”
“好像是……端的什么？”
“水吧？钵里晃晃荡荡的。”
“大清早的，从哪儿端来的水？”
“西门外头，后土娘娘庙。”
“跑那么远？东街没井吗？”
这些话落在林穗耳朵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走到东街口的时候，李大娘正往锅里下馄饨。
看见林穗，手上一顿，到嘴边的话又憋回去。
苏玉红也开了门，看着林穗端着个钵回来了，伸着脖子瞧了瞧。
“诶？这林娘子闹哪出？他们家水井枯了？”
食客也看过去，“不像啊！昨儿晚上还听见那几个镖师在后院洗澡的声音。”
苏玉红看了看说话的人，正是二瓜的娘，“哟！娘子还听人家洗澡呢？”
二瓜娘脸一红，“哎呀！你说啥呢！是他们老爱闹挺……”
苏玉红一脸“我懂”的表情，笑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二瓜娘更羞了，“哎呀！你可别让我家那口子听见！”
回到镖局，林穗径直上了二楼。
宋凛靠在床头看书，见她端水进来，放下书，伸手要接。
“别动，我搁桌上。”
林穗把钵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架子上拿茶炉。
“既然是为你捧回来的，便用它来沏茶给你喝好了。毕竟是后土娘娘给的水，一定能保佑你平安健康。”
宋凛把闷炭的罐子提过来，帮着生火，看着林穗替她忙活，心里暖烘烘的。
“端水累不累？这钵可不轻。”他问。
林穗摇摇头，“比挑水轻多了。
以前在村里，我们家没井，我得从村口打水，用扁担挑回去。
浇田也是挑的，那个可重。”
宋凛心疼，但现下他没法替林穗，这局只能她自己破。
“街上的人怎么说？”他又问。
今天还没人主动找她搭话，但她不想宋凛多想，说，“问了两句，我没多讲。”
“有没有人给你脸色看？”
林穗笑，“我端着水怕撒了，一直盯着水，哪有空看人家的脸色。”
可宋凛知道，一定有。
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等这阵过去，他堂堂正正走出去，替她把腰杆撑起来！
林穗把水舀了一些进茶壶，拨了二两岩茶进去，搁在炉子上慢慢煨着，屋里开始有茶香散开。
与此同时，虎子也在院子里把艾草和广藿香煮了起来。
药味儿传上来，把茶香给盖了。
“头儿！小厨娘！”小六从楼下跑上来，在门口探了个脑袋，“月牙跟二瓜在院子里玩儿呢，二瓜他娘过来了。”
正常玩，小六不会特地跑上来说。
喊他们，肯定是有事儿。
宋凛下意识就要往外走，林穗按住他胳膊，“你别去，我去看看。”
说着擦了擦手，往楼下走。
院子里，二瓜他娘正拉着二瓜的手往外走，脸色不太好看。
月牙抱着黑豆娃娃站在门口，看着二瓜被拽走，也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站着。
乔玉娘在旁边陪着笑，“二瓜他娘，孩子玩儿得好好的……”
“不玩了。”二瓜他娘语气很硬，“我们走了。”
二瓜被他娘拖着往外走，回头看了月牙一眼。
月牙抬起手，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娃娃。
二瓜眼睛红了，却依旧被他娘拽着出了镖局大门。
林穗站在前堂的门框后面，看着这一幕，却也不好拦。
乔玉娘转过身来，看见林穗，叹了口气，“她娘说，二瓜昨晚回去发了烧，说梦话，闹了一宿。她说是月牙给招的。”
“他发烧了跟月牙有什么关系？”林穗问。
乔玉娘没说话，但林穗已经猜到了。
无非是说，月牙身上带着她给的什么东西，晦气。”
林穗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怪我，月牙受委屈了。”
月牙歪歪头，没理解林穗说的委屈，“是二瓜受委屈呀！他娘不让他来，他就吃不到蜜三刀。我又不馋他家的苞米。”
林穗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幸好孩子还小，还感受不到大人世界的恶意。
“月牙喜欢吃蜜三刀啊！婶娘还会做更好吃的呢，等着，我再给你做一个。”
她没办法帮月牙找朋友，只能从吃食上做补偿。
乔玉娘看出她的心思，“哎呀，你别做，这还没吃完呢！”
“我做个麻糖，我也想吃呢！”林穗垂眼笑着，但那里头色彩暗暗的。
墨香客栈，林家父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抄圣贤书。
这事儿都过去好几天了，他们才从别的住客嘴里听到。
“你是说，她已经拿到户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