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水的第四天,林穗端着钵从镖局出来。
东街口的集市热热闹闹。
老刘的鞋摊支在路口,卖蒸糕的掀开笼屉,白气腾腾地往上蹿。
李大娘的馄饨锅已经开了,沸水咕噜咕噜冒着泡。
她正往锅里下馄饨,一抬头看见林穗,脸上有点挂不住,见林穗也看向她,随即笑着开了口。
“林娘子,又去端水啊?吃了没?我烫碗馄饨你垫一口呢!”
林穗笑了,还是从前那甜甜的模样,“谢谢大娘,我这钵得捧着呢,不吃了。”
李大娘看了看她手里的钵,又看了看她捧着钵的样子,那么远的路,她得一直这么捧着,心里不免心疼。
“哎呀!你这诚心肯定能感动天地,让小宋头快点好起来!”
林穗笑答,“承蒙您关心,他好多了,我先走了。好生意啊大娘!”
她捧着钵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有人打招呼。
“林娘子,端水去啊?”
林穗笑着点点头,“嗯,您好生意!”
“林娘子早啊!”
“早!生意兴隆。”
这趟,小六在后面跟着,终于不提心吊胆了。
头两天他跟着林穗,眼睛一直盯着街两边,生怕有人冲出来找她麻烦。
今天他走在后面,步子松快了些,甚至还朝路边卖糖葫芦的摊子多看了两眼。
半路上碰见了老根儿一家,正好迎面过来。
月牙手里攥着一只木头雕的小老虎,是昨天宋凛拿打犁剩下的木料给她刻的。
那老虎是照着她鞋子上那种年画小老虎刻的,圆溜溜的,龇牙咧嘴颇为可爱,月牙喜欢得不得了。
“婶娘!我给老虎画了黑眼睛,写了王字,你看!”
林穗捧着钵,凑过去看了看。
小老虎眼睛的位置点了两个黑点,圆溜溜地,还画了上翘的眼尾,威风极了。
“点得真亮!跟月牙眼睛一样亮。”
月牙高兴得直蹦,“婶娘,你怎么又去端水啊?我要和你一块儿去!”
乔玉娘在旁边想着,反正档口没生意,今儿没什么事,就牵着月牙的手,“行,咱们陪婶娘走一趟。”
三个人一路说说笑笑,林穗觉得路都变短了。
月牙走在中间,左手牵着乔玉娘,右手攥着小老虎,时不时举起来看看,模仿老虎叫。
从后土祠端了水回来,走到东街口拐角处,看见二瓜和一群小孩儿正趴在地上玩石子。
几个孩子蹲成一圈,中间摆着几颗磨圆了的白石子,正你一颗我一颗地弹。
“月牙!你又有个娃娃,这是个啥?”二瓜先看见了她,站起来问。
“这是小老虎。”月牙抬起脚来,晃了晃自己脚上新鞋,“和我的鞋一样。”
二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报鸡娃的布鞋,鞋头已经磨得起了毛,大脚趾从破洞里拱出来。
他动了动脚趾,能用脚比个大拇哥。
“你鞋真好看!老虎鞋,真好看!”
一群小孩儿都围过来看她的老虎鞋。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
“这鞋我也有。”
“你真有?”
“我上回还看到了,我弟过满岁的时候,我娘拿出来给他穿了。”
“那是你娘给你弟做的吧!”
“才不是!是我小时候的!”
“我也想要……”
……
月牙站在中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我婶娘给我买的,好看不?”
一个小男孩站在旁边,忽然开口,“我娘说了,她晦气,不能跟她玩儿!”
这句话一出来,围着看鞋的小孩儿们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个小姑娘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个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这句话让他们想起了出门前家里大人的叮嘱。
正要跑开,林穗开口了。
“月牙,我们早点回去,我昨晚做了糖花生,凉了一夜,今天肯定可好吃了。”
月牙眼睛一亮,“我要吃糖花生!”
二瓜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你又有糖花生吃吗?你咋天天都有好吃的?”
林穗笑着道,“我做得多,你们来尝吗?”
糖花生在前头,父母的叮咛早就抛到了脑后。
一群孩子围着月牙和林穗她们,一路跟到了镖局门口。
那个说“晦气”的小男孩也跟在后面,被二瓜拽着袖子,半推半就地往前走。
林穗推开镖局的门,让孩子们在院子里坐下。
她先把水安顿在厨房,然后端出一簸箕糖花生,搁在前堂的茶桌上。
花生是昨天炒的,裹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凉了一夜,又脆又甜。
孩子们一拥而上,一人抓了一把,咯嘣咯嘣地嚼着。
月牙坐在最中间,被一群孩子围着,正举着小老虎给他们看,讲老虎眼睛是怎么点上去的。
乔玉娘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眼圈红红的。
林穗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说抱歉?太郑重。
说“你看现在好了”?又太轻。
干脆就不说话,把一群孩子招待妥了,让他们在镖局前堂里玩抓瞎子。
孩子们在楼下玩着,林穗把那钵水端上楼去,沏茶喝。
宋凛坐在窗边的桌旁,正在看一份水利图纸,那是系统给的。林穗不敢给别人看,但能给宋凛看。
他见林穗进来,放下图纸,“今天路上咋样?”
“有人跟我搭话了。”林穗把钵搁在桌上,坐到他旁边,“李大娘问我吃没吃,要给我下馄饨。”
宋凛总算松了口气,“这法子还挺灵。十五天还没到,他们已经开始信你了。”
林穗把水倒进茶壶里,放在泥炉上,“嗯,孩子们也都跟月牙玩了。”
宋凛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我听到了,楼下闹着。镖局好多年没这么有人气儿过。是你有本事。”
林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只会做吃的收买他们了。就怕以后他们觉得有糖吃才跟月牙玩。”
“你这不是收买人心。”他说,“你是在给他们一个自己走过来的理由。”
“林娘子!”窗外有人大喊,“你明天还端水吗?”
林穗把窗子推大了点儿,往外探身一瞧,是巷尾一户的姑娘,胡秀秀。
“胡姑娘找我?”
胡秀秀仰头看见了林穗,眼中色彩亮了一瞬,“林娘子,我想明日也去端水,我俩做个伴儿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