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刃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
他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先去了省城北边的一个小镇,在镇上的邮局把第一封信寄了出去。信封上没有留寄件人信息,但里面装的东西足以让收件人坐不住。
寄给省纪委的那份材料,除了完整的证据链之外,还附了一封短信。信是罗晋写的,措辞克制而有力,大意是:这些材料涉及省城商人钟鸣多年来的违法犯罪行为,涉案金额巨大,涉及官员众多,恳请省纪委依法调查。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一个不愿看到省城被腐败吞噬的市民。”
从邮局出来,陈刃没有直接回江城,而是在小镇上转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上了高速,朝江城方向驶去。
他没有回新的据点,而是去了城东的一个停车场,换了一辆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是何霜提前停在那里的。然后他开着面包车,去了省城西边的一个县城,在县城的邮局寄出了第二封信。
收件人:省检察院。
内容一样,只是短信的措辞做了微调。
第三天,他去了省城南边的一个镇子,寄出了第三封信。
收件人:省公安厅。
三封信,三个地方,三天时间。每一个信封的寄出地都不同,每一个信封上的笔迹都不同——何霜让五个人分别写了地址和短信内容,笔迹鉴定都无法追溯到同一个人。
做完这一切,陈刃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在省城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任何尾巴之后,才回到了城北的新据点。
新据点是一栋废弃的工厂,在城北的一片荒地中间。工厂不大,占地大约两亩,主体建筑是一栋二层的厂房,旁边还有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和一个不大的仓库。聂山提前三天带人来做了清理和改造,厂房的一楼被改成了生活区,二楼是工作区,办公楼被改成了宿舍和监控室。仓库里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SUV,一辆灰色轿车,一辆白色面包车——随时可以出发。
陆沉站在二楼的工作区,从窗户往外看。窗外是一片荒草地,齐腰高的野草在风中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是几座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树,秋天的叶子已经开始变色了,绿的、黄的、红的,层层叠叠,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主人。”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封信都寄出去了。按照省城的快递速度,最晚后天都能收到。”
陆沉转过身,看着林默。
“接下来就是等了。”
“对。等纪委立案,等检察院介入,等公安厅抓人。”
“如果都不动呢?”
林默沉默了一秒。
“那周远航的报道就会发出去。到时候不是他们动不动的问题,是全国人民盯着他们动不动的问-题。”
陆沉点了点头,走回工作桌旁,坐下来。
工作桌是从落脚点搬过来的,还是那张折叠桌,桌面上的划痕和污渍都还在。桌上摊着药厂和建材公司的各种报表,还有一份华云刚送来的新项目方案——陆沉打算在开发区再拿一块地,建一个仓储物流中心,为药厂和建材公司的扩张做准备。
“温棠。”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仓储物流中心的项目,预算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土地费用大约三百万,建设费用大约两百万,设备费用大约一百万,总投资六百万左右。”
“资金来源呢?”
“药厂和建材公司的现金流目前可以支撑一部分,但还有缺口。需要外部融资。”
“找银行贷款。你和秦胜去做方案,下周之内拿到银行的初步意向。”
“明白。”
陆沉挂断通讯,拿起桌上的笔,在仓储物流中心的项目方案上签了字。
字迹潦草但有力,“陆沉”两个字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
他把方案递给林默,林默接过去,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开始扫描和传输。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系统界面在他意识中亮起。
【当前死士数量:20/20。】
【下一次生成:3小时45分后。】
【升级进度:0/1。】
二十个死士。
二十颗棋子。
四个月,从一无所有到身家千万,从一个人到一支军队,从看守所到开发区。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这一步——扳倒钟鸣。
这一步如果走成了,他的商业帝国就有了一个干净的外部环境,他可以在省城自由地发展、扩张、壮大。这一步如果走不成,钟鸣会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这一步,必须走成。
三天后,省城。
省纪委的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陈刃寄来的那份材料。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震惊。
他是省纪委的副书记,叫方正国。在纪委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举报材料,有真的,有假的,有半真半假的,有真假参半的。但这份材料不一样,这份材料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是举报,更像是一份已经完成的调查报告。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你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办公室。他是省纪委的办案处处长,叫张海峰,方正国的老部下,也是纪委里最得力的干将。
“方书记,您找我?”
方正国把材料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张海峰拿起来,开始看。他看的速度比方正国快,不到半小时就翻完了。放下材料的时候,他的表情和方正国刚才一模一样——凝重,然后震惊。
“这是谁寄来的?”
“不知道。没有署名,没有留地址,邮戳是省城北边一个小镇的。”
“材料属实吗?”
“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这是我们省近十年来最大的案子。”
张海峰沉默了几秒。
“您打算怎么办?”
方正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但他的心情很沉重,因为他知道,这份材料一旦启动调查,会牵扯到多少人,会得罪多少人,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但他也清楚,他的职责不是怕得罪人,而是查清事实。
“立案。”方正国转过身,看着张海峰,“你亲自带人去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张海峰站起来,敬了一个礼:“是。”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很快,带着一种战斗即将开始的紧迫感。
方正国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吗?我是方正国。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说的是哪件事?”
“钟鸣的事。”
又是沉默。
“你拿到证据了?”
“拿到了。完整的。”
“好。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了。
方正国放下电话,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份材料,又翻开,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同一天,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办公室。
一份同样的材料,摆在副检察长李建国的桌上。他也是看了一个上午,表情的变化和方正国如出一辙——怀疑、凝重、震惊。
不同的是,他没有打电话叫人来,而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外线号码。
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
他拨第三遍的时候,对方终于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烦。
“钟总,我是李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检,什么事?”
“我收到了一份材料,关于你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更长。
“什么材料?”
“举报你行贿、洗钱、非法集资。材料很完整,有转账记录、有录音、有照片、有人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打火机的声音。
“谁寄的?”
“不知道。匿名。”
“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
“钟总,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但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材料太完整了,我压不住。”
“压不住?你是副检察长,你说压不住?”
“我说压不住就是压不住。这份材料不止寄给了我,还寄给了纪委和公安厅。我一个人压不住,三个人更压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了。”钟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李检,谢谢你告诉我。”
电话挂断了。
李建国握着手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钟鸣之间的友谊结束了。不是因为他选择了正义,而是因为他选择了自保。在钟鸣和自保之间,他选择了自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李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份材料,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材料放进碎纸机,按下了开关。
机器的轰鸣声中,那些记录了钟鸣罪行的纸张变成了细碎的纸屑,落进了垃圾桶里。
李建国看着那些纸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轻松,不是内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按下停止键,碎纸机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
李建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方正国的号码。
“方书记,我是李建国。你那边也收到了一份关于钟鸣的材料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收到了。”
“我也收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
“我打算配合纪委的调查。”
“好。改天一起喝茶。”
“好。”
电话挂断了。
李建国把电话放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看着那些乌云,想起了钟鸣。那个曾经让他敬畏、让他羡慕、让他想要靠近的人,现在像一座正在倾斜的大厦,随时可能轰然倒塌。
而他,李建国,曾经是那座大厦的一根柱子。现在,他把那根柱子抽掉了。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很凉,凉得他的肺有些疼。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呼吸过的最干净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