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谕先生依然温润如玉,神态祥和,却难掩眼中的欣喜之情。问了他几句家里和休假期间的情况,便被早就候在一旁的女儿给打断了。
小文静对贾东旭的态度越发亲近,口中含着一块奶糖,腻在他的身边,小嘴还不停地说着她这几天的开心事,也控诉着对父母的埋怨。
什么妈妈最近每天都很忙,爸爸太笨了,不会给她梳小辫子,没人陪她玩,爸爸每天都逼着她读书写字,云云。
贾东旭拿眼觑看齐谕先生,发现他只是最开始白皙的脸颊红了一红,接下来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了,稳坐在旁边,温和地笑着。他不由得佩服先生的修养了。
陪着小文静玩闹了一会儿,齐谕问起了他们那个暑期补习班的事情,贾东旭刚好顺带着把自己的想法和安排给老师做了汇报,也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学生们积极上进,班主任老师当然要大力支持。齐谕先生二话不说,大包大揽地应承了,拗不过早就不愿闷在家的女儿,便带着她和贾东旭出门去拜访那两位老师。
如今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老师们的假期生活其实也很简单无聊,无非是待在家里看看书,约几位同道好友喝酒聊天。
有齐谕的面子、贾东旭这个好学生的名头和不菲的礼物,再加上可以借此打发过于清闲的时光,两位老师痛快地答应了,并且由他们出面去跟学校协调实验室的事情。
三位老师和一位小姑娘都对他们的补习班充满了好奇,便兴致勃勃地一同来到了贾东旭的小院子。
溽热的天气,小院的几间屋子里挤满了二十九个学生,又都是男孩子,一进屋子,就好像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阳光底下还要高出几度。
青砖地面上湿漉漉的,这是为了降温泼洒了凉水,学生们几乎都是一样的简单的白布无袖褂子,多数人的衣服上都有补丁,补丁的颜色甚至都不一样。后背被汗水湿透,额头上也是汗水。
两三个人一张桌子,或是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或是轻声地讨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认真、专注。
三位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从中看到了欣慰、同情。类似补习班是以往未曾出现过的,他们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今日一见,学生们求知若渴的态度和克服困难的精神着实令人动容。
作为班主任,齐谕对全班学生的各方面情况是有了解的。他知道多数学生的家庭条件比较差,供养一个中学生是这样的家庭的沉重开支。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学生的家庭仍然全力以赴地支持孩子们参加假期补习班,给孩子们提供的粮食竟然没有剌嗓子的棒子面,最差的也是二合面。
这一刻,齐谕感觉自己的脸烧乎乎的,内心愧疚,他似乎没有从心里真正在乎过贾东旭他们这个补习班,只当是学生们给假期寻找到的另一种消遣。
“东旭,为师要向你和同学们致歉。对于这个补习班我做得很不够,按说我应该去向学校为你们申请教室,教室毕竟宽敞,也凉快许多。你放心,等下我就去找校长和教务主任。”齐谕眼睛有些发红,真诚地道歉。
物理老师叫尚可,四十多岁,他是四班的班主任,一些方面上跟齐谕是竞争关系,此时也是深受感动。
“贾东旭,你们是好样的。我之前听说你们班要搞一个补习班,也只当是几个人的小玩闹。今天看你们这样子,以后我也要建议四班向你们学习。齐老师他去办那些事,物理课你就放心交给我了。”
化学老师司马卿,才二十多岁,热血未凉,早就跃跃欲试,“他们两位说的,也是我要说的,化学课交给我了。另外,有个建议,你可以在同学们中间选出各科学习好的,来分担你的压力,不必要每个大小难易的问题都找你。”
贾东旭十分郑重地给三位老师行礼,以表达感激之情。“多谢三位先生对我们的深情厚谊!原本我的确只是自己的一些想法,不曾想同学们热情如此之高,就只好打扰老师们的清修了。”
尚可和司马卿两位先生很矜持地微笑着点头,齐谕却拍了他一巴掌,“你这小子,明明才十五六岁,哪里来的这些奇怪的老成圆滑。好了,事情说定了,你帮我看着文静,我现在就去找校长。”
补习班的事情解决得出奇的顺利和圆满。学校不仅提供教室和实验室,还专门召回了食堂的三名厨师来保障学生们的伙食,厨师和帮工的薪水全部由学校支付。
当然了,学校如此大的力度支持学生们求知上进,这么稀缺、这么典型的事迹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还是需要向上级教育主管部门报告的,也是有必要在报纸上说几句的,这些就不需要老师和学生们操心了。
如此一来,贾东旭的小院子一下子就释放了出来,他的生活完全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除了管理好补习班,他有了更多时间用来学习初三第二学期和高中部分的功课。
同时,他的屁股后边多了一个小尾巴,齐文静。小丫头几乎除了吃饭睡觉,天天都黏在他的身边,就是去教室上课,她都要跟着去,也乖乖地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做作业,从不调皮捣乱。
补习班的学生们和老师们是双向奔赴。
学生们的学习态度和动力是内生的,没有一个是被家长还是什么外部原因逼迫的,似乎这个班的孩子们都比较懂事,都清楚明白学习的重要性,也非常珍视难得的学习机会。
这个时代的老师们大多数爱惜羽毛,看重师德名声,普遍心存“择其优者以教之”的理念,十分喜欢上进求知的孩子们,他们被孩子们的热情感动着,也被自己的热情感动着。
补习班理顺的第三天,校长、教务主任和齐谕先生领着四个西装革履的人来到了班上,他们是《北平晚报》的记者。
在一番提示、诱导和真心实意的排练之后,由贾东旭平铺直叙、齐谕先生点题、校长等人高屋建瓴的采访圆满完成了。
噢,对了,还拍了照,同学们和校长老师们合照;校长跟贾东旭的合影;代课老师和贾东旭的合影,好几张。
第二天,一片名为《莘莘学子求知若渴 暑热更增报国激情》的文章发表了,一时间,原本假期极少有教育领域新闻的四九城,因为这样一件事、一篇文章轰动了好几天。
贾东旭小小地出了名儿,呲着一口白牙的俊朗形象在报纸上出现了好几张。他很臭屁地花钱买了二十张报纸,打算好好地收藏起来,当作传家宝吧。
以后老了,可以给儿子孙子好好絮叨絮叨,瞧瞧你们的爹,你们的爷爷,啊,当年才十几岁就上了报纸,再瞧瞧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嘿嘿。
到了周六,一大早的,贾东旭就有些心浮气躁。先前是打算一个月回家一趟,现在心里多了一份牵挂,他便决定每周都回去看看,看看爹娘,也去看看如意。
如意的事情自然不能给任何老师和同学去说,只好编造其他理由离开。安顿白肇基负责补习班,到了下午,他便心急火燎地回家了。
去如意家是顺路,脑子里预估了上次那些食物的用量,他从空间里取了一些新鲜蔬菜和水果放进袋子里,脚步欢快地到了如意家。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分别六七天,再次相见,两个年轻人只在敲门时有了一问一答,继而,只有深切相拥热吻方能缓解相思之苦,甚至等不及把大门关严。
在这个情意长、车马慢的年代,没有手机视频、没有电话微信,相思是真的苦。
如意依偎在贾东旭的怀里,流着泪诉说着离别的点点滴滴,琐琐碎碎,无一不是女儿家的思念和哀怨愁苦。
他为她吻去俏丽面庞上的泪珠,静静相拥着倾听,这一刻,便是院子里的阳光都比不上两颗年轻的心的热度。
此时的如意,柔弱依恋、泪眼朦胧,全无精明能干、当家大姐的模样,地道就是一个初涉爱河的怀春少女。
“嘿,小妞儿,你的眼泪就是我作恶的罪证吧?你看看,我的衣服都湿透了,那我是不是十恶不赦了?”贾东旭在她身后浑圆的挺翘上拍了一记,调笑着说道。
如意俏脸殷红如血,嘤咛一声,恶狠狠地在他的嘴唇上轻咬了一口,脚步凌乱地跑进了屋里。
他轻笑着摇头,提起袋子进屋,听见里屋三姐妹叽叽咕咕在说着什么,笑闹声不停。他突然就感觉心里变得十分的安静惬意,精神格外轻松。
小土狗还记得他,一摇三晃地颠了过来,短短的小尾巴使劲摇晃,贾东旭伸手出去,小家伙立马懂事地把下巴颏放在他的手心里,眯起眼睛,任由他随意地撸,一脸“你很会,我很舒服”的享受模样。
天气太热,几个人都想吃的清淡一些,如意便做了凉面,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黄瓜切成了细丝,面条煮熟了过水,四个人吃得很是舒坦。
贾东旭在这里过的是地主大少的日子,吃饭有人给端碗拿筷子,喝水有人给倒,热了有人给打扇子扇凉,连饭后漱口都有人伺候,那叫一个享受。
饭后,热气儿过了些,他把报纸拿出来显摆,不出意外地收获了三姐妹的大惊小怪和脑残崇拜,当然还有令他受不了的亲密拥抱。
还有,也从她们的口中听到了两天前乱兵抢掠的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