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村的路,麦穗走过无数回。往天走这条路,碰见村里人顶多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今天不一样。
走到村口老井边的时候,遇见了王婶。麦穗叫了声“婶子”,王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匆匆忙忙端着盆就走了。盆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走到村中间大柳树底下的时候,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远远看见她就开始交头接耳,脑袋凑在一起,嘴皮子翻飞,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瞟她。
麦穗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后背上。二赖子靠在老戏台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麦穗过来,也不躲,歪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猥琐。几个扛着锄头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压低了嗓子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刀子还利。
麦穗低着头,跟着她爹穿过那些目光织成的网。包袱带子攥得手心全是汗。
快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一个小男孩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男孩抬头看见是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我妈说了,你是破鞋。”男孩说完就跑,跑出老远才回头冲她吐舌头。
麦穗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破鞋。这两个字像一盆脏水,把她从头浇到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忽然明白了一路上那些眼神的意思——那些交头接耳、那些回头看她好几眼的男人、那些老太太翻飞的嘴皮子,全都在说一件事。
“麦穗。”麦满仓的声音在她前面响起来,“走。先回家。”
她爹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他攥着扁担的手背上青筋全暴起来了。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把她娘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麦芽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麦穗进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眼神跟外头那些人一模一样。
“你还知道回来。”她娘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厉,但这次多了一层意思——不是愤怒,是幸灾乐祸,“你干的好事!全村的唾沫星子都快把你淹死了!”
“外头人在说什么?”麦满仓把扁担往门后一搁,声音不高,“你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说你的好闺女!”她娘从炕沿上站起来,手指着麦穗的脸,“王家那边传出来的——说你跟王大柱早就睡了!说你在赵家白吃白住三年,早就不是黄花闺女了!王大柱亲口说的,说你跟他相好过,都睡过了才跑的!”
麦穗的耳朵里嗡的一声。相好。睡过了。王大柱亲口说的。她眼前闪过那张坑坑洼洼的脸,那口黄牙,那根伸过来拉她袖子的手指缝里嵌着黑泥的手。那个人——那个她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的人——说他跟她睡过。
“我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却抖得厉害,“爹,我没有。我连他手都没碰过。”
“你没碰过?那人家怎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麦芽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又甜又脆,“姐,你就承认了吧。反正赵建国也不要你了,你跟过谁都是跟。现在村里都传遍了,你往后还想嫁人?王大柱肯要你就不错了。”
“你闭嘴。”麦穗猛地转过头,“麦芽,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为了让我嫁出去,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说什么了?又不是我传的。”麦芽翻了翻眼皮,瓜子皮从嘴边掉下来落在门槛上,“再说了,姐,你跑了以后,王家那边来人说你心虚才跑的,你要是没做过,你心虚什么?”
麦穗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她心不虚。她干干净净的。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但不是王大柱。是那个穿军装的。是那片树林。是那道月光。她说不出“我是清白的”这句话。她的牙咬得咯吱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都给我闭嘴。”麦满仓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他转过身看着麦芽,“你,回你屋里去。”然后又看着炕沿上的女人,“我问你,这事是不是你传的?”
她娘的眼睛闪了一下,声音拔高了:“我传的?我吃饱了撑的传这个?是王家那边——”
“王家那边怎么知道麦穗的事?是不是你跟他们说的?”麦满仓逼视着她,“麦穗跑了,王家来要人,你就编了这套瞎话,把脏水往自己闺女身上泼,好让王家理直气壮地来抓人。是不是?”
她娘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你……”麦满仓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忽然转过身,大步走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根烧火棍。她娘吓得往后一缩,尖叫一声:“你要干什么!”
麦满仓没有理她。他拎着那根烧火棍,大步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站在门槛上。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一小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听风声的,还有王家那边派来盯梢的。麦满仓站在那些人面前,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拄,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都听着。”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是麦穗她爹。外头传的那些话,不管是谁编的,谁传的,只要再让我听见一个字,我麦满仓这条命不要了,也跟他没完。”
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交头接耳。麦满仓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却怎么也刮不倒的老槐树。
“还有王家。”他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回去告诉王大柱,婚约作废了。要是他再敢乱说一个字,我就去派出所告他。告他造谣,告他污蔑妇女。这世上有说理的地方。”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嘀咕着走了,有人还在远远地张望。麦满仓拎着烧火棍走回屋里,把棍子往墙角一扔,瘫坐在炕沿上,佝偻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腰不好,刚才拄烧火棍那一下震着了旧伤,疼得额头直冒汗。麦穗赶紧走过去扶住他。
“爹,你的腰——”
“没事。”麦满仓抹了把汗,抬起头看着麦穗,“麦穗,爹问你。你跟爹说实话。”
麦穗的心猛地收紧了。她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说真话?说她被一个穿军装的人压在树林里?说她咬了他一口,他还昏在那儿?说她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全?可她不敢说。不是怕丢人,是怕她爹受不住。他为了护她拎烧火棍站在全村人面前,她怎么忍心再让他心口多一道口子。
“爹,”麦穗在她爹面前蹲下来,手搭在她爹的膝盖上,仰起脸,“我跟王大柱什么都没有。我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信我。”
麦满仓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粗糙的大手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爹信你。”他说,“走,咱们不在这个家待了。爹带你去大队开介绍信。咱们去部队,找赵建国,把该说的说了。谁泼的脏水,咱洗干净。”
麦穗的喉咙紧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麦满仓带着麦穗去了大队部。大队部在村子另一头,会计老孙头还没下班,正趴在桌上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麦满仓推门进去,老孙头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眨了眨。
“满仓?你咋来了?”
“开张介绍信。”麦满仓把麦穗往前推了推,“我闺女去部队探亲。部队地址带了吗?”
“带了。”麦穗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张揉得发皱的纸条,展开来,放在老孙头的桌上。老孙头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麦穗,目光在她脸上那些划痕上停了停。他不是没听说村里的流言,但他什么也没问,从抽屉里掏出一本信纸,拿起钢笔。油印的介绍信,红字抬头,盖着大队的圆章,他填上了麦穗的名字、年龄、籍贯、去向,在“事由”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大字:“探亲”。然后把信纸折好递过来。
麦满仓接过介绍信,看了又看,折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棉袄内兜里。又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数出几张,放在老孙头桌上。
“老王,这点钱你拿着。万一王家来闹——”
“满仓,你这是干啥。”老孙头把钱推回去,“都是一个村的,别来这套。”他看了一眼麦穗,“麦穗,你爹是个好人。你要给他争气。”
麦穗点了点头。
从大队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麦穗攥着那张介绍信,折得整整齐齐,放进棉袄内兜里。麦满仓走在她旁边,一脚高一脚低,喘着粗气。
“爹,你不用陪我去。我自己能去。”
“不行。”麦满仓头也不回,“你一个女娃,跑那么远,我不放心。”
“可是你的腰——”
“腰没断就能走。”麦满仓打断了她,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脚步,“麦穗,爹欠你的。这些年你在赵家受苦,爹没护住你。你娘——她干出这种事,爹也没拦住。这一次,爹一定陪你去。”
麦穗低着头走路,月光照在父女俩身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影子斜斜地铺在村路上。她想起了她爹刚才拄着烧火棍站在院门口的样子——佝偻的腰,花白的头发,粗糙的大手死死握着那根烧火棍。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为她拼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