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宾客散尽,顾家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叶,月光透过叶缝洒在石桌上,斑斑驳驳。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暖黄的光。
麦穗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下了那件红色旗袍,穿着一件柔软的碎花孕妇裙。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只帝王绿的镯子,指尖沿着镯子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外面顾长宁的笑声还没散尽,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快得多。
顾长风推门进来,军装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手里端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寸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麦穗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新婚之夜该有的羞怯,反而有一种异常的平静。那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是平的,下面全是暗流。
“顾长风,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软软糯糯的尾音,“这些话我在心里放了很久,本来是打算办完婚礼就跟你说的。”
顾长风看着她,没有打断。她说话的时候,那股淡淡的草药香从她身上飘过来,混着她发间洗发水的味道,清冽里带着一丝甜。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草药——也许是当归,也许是艾草,也许是她爷爷留给她的那些干枯叶子留在衣襟上的余味。但他每次闻到这股味道,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又莫名其妙地躁动起来。
“我知道你有青梅竹马。尹初然她喜欢你,我也看得出来,你对她也有感情。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门当户对,她比我更适合你。”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结论,“今天我跟你结婚,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三个孩子,不能没有户口,不能没有父亲。你跟我结婚,我知道是因为你觉得愧疚,是因为孩子是你的,你觉得有责任。我都知道。”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皮肤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蜜色,睫毛微微垂着,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软得像春天化冻的溪水。顾长风看着她,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在团部办公室听她说话时,就是这种声音——明明在说最硬气的话,尾音却带着一点糯,像一把裹了棉花的刀。
“所以我想好了,”麦穗继续说,“咱们把证领了,孩子生下来,上了户口,你该怎样还怎样。我不会缠着你,也不会拿孩子绑着你。等孩子们上了户口,你想离婚,我签个字就行。我带着孩子自己过,不会拖累你。你跟尹初然——”
“麦穗。”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说完了。现在轮到我说。”他抬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让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第一,我跟尹初然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从来没有牵过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超出朋友范围的话。她喜欢谁是她的事,我喜欢谁是我的事。她不是我要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第二,我跟你结婚,不是因为那晚的意外,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早就想把你娶回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团部办公室听你说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个姑娘声音真好听。软软糯糯的,可每一个字都不低头。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你对我是不一样的。”
麦穗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长风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第三,顾家没有离婚,只有丧偶。从今天起,你就是顾家的媳妇,是我顾长风的妻子,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以后再也不要说离婚两个字。”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指腹在她下颌线上轻轻摩挲着,“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孩子的母亲,不是因为我想负责——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挺直腰杆说话的样子,喜欢你明明怕得发抖还不肯低头。喜欢你一个人从村里跑出来,跑了那么远的路讨公道。喜欢你咬着牙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喜欢你在诊所里抓药,手指上沾着草药末。喜欢你身上这股草药味——我每次闻到就觉得安心,又觉得心慌。”
他把手放下来,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我从来不觉得你配不上我。是我高攀了你。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从村里跑出来,找赵建国讨公道,在诊所学本事,怀了三个孩子还坚持工作。你从来没有靠过任何人。”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半度,带着一种麦穗从没听过的坦白,“而且,我对你——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喜欢。我想抱你,想碰你,想让你只对着我一个人说话。你每次从诊所出来,拉开车门坐到我旁边,身上那股药香飘过来的时候,我得攥紧方向盘才能专心开车。你睡觉的时候喜欢蜷成一团,手搭在枕头边上,我在旁边看着能看很久。你说完了那些狠话,想跟我离婚,带着孩子自己过——麦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我喜欢你,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连你头发丝沾着草药末的样子都喜欢。你不要老是想着离婚。你跑了,我上哪儿追你去?三个孩子管谁叫爹去?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这辈子守着你过。”
麦穗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她在杂物房的干草堆上没哭过,在驴车上没哭过,在玉米地里被追得摔破了膝盖没哭过,在树林里被那个浑身滚烫的男人压在身下时也没哭过。可现在他握着她的手,说他每次闻到她的味道就安心又心慌,说他得攥紧方向盘才能专心开车,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比平时更糯了几分:“那你以后不准再跟尹初然吃饺子。”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弯了好久。他伸手把她脸上残余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又蹭过她的眼角。“不吃。以后只吃你包的。”
“我包的不好看。”
“多包几次就好看了。”
他靠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草药香,近得能听见她微微发颤的呼吸。她没有躲,只是低下头,脸从颧骨红到了耳根。他抬手把她另一缕碎发也拢到耳后,手指顺势滑过她的后颈,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动作,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竹轻轻晃了晃。麦穗靠在床头,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这一刻的安心,安安静静的。
她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很困了,尾音拖得软绵绵的:“顾长风。”
“嗯。”
“你今天在婚礼上抱着我过独木桥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吹牛。你的腰不是有伤吗?”
“有伤也抱得动。三个都抱得动,你现在要不要试一下!”
麦穗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的嘴唇上。她的唇色偏淡,因为刚才哭过,微微有些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抬手托住她的后脑,五指轻轻插进她的发间,动作很慢,慢到她有时间躲开。她没有躲。于是他微微侧过头,吻了上去。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还要软,带着一点泪水的微咸,还有唇上残余的一丝水果糖的甜——那是今天婚礼上那颗糖的味道。他吻得很轻很缓,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一个藏了很久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安放下来。他含住她的唇瓣轻轻吮了一下,她的睫毛在他颧骨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呼吸乱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他停了一秒,似乎在确认她没有抗拒,然后才重新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极轻极缓地描过她的唇线,然后微微探进去。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嘤咛,软软糯糯的,像羽毛搔过他的喉咙。他的手从她后脑滑到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倒进他怀里,他稳稳地接住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她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睫毛低垂着不敢抬,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她的耳尖,那里红得像石榴花的瓣尖,他忍不住又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耳垂,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
他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有些重,声音低哑,像是在回应她之前所有的退路、所有的“离婚”、所有的“我自己过”。“麦穗。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以后不准再提离婚两个字。”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低头问她。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