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顾长宁输了一把大的,把牌一推站起来:不打了不打了,我去倒水。她端着杯子路过麻将桌,被周月琴拽了一下袖子:怀瑾刚问你来着。顾长宁停步:问啥?高怀瑾没抬头,手里的牌叠好了放在桌上:你那个同学,张超,在京市上学?顾长宁说:理工大,今年刚考上的。高怀瑾点了下头:他家里是干什么的?顾长宁歪头想了想:好像爸妈都是老师?具体的我也没细问,就是高中同学嘛。高怀瑾又点了下头:嗯。除夕夜打电话来拜年,有心了。顾长宁了一声:他就是那样,上学时候就爱跟着我后头转。说完端着杯子去倒水了。
高怀瑾把面前的牌摊开码了一遍,又重新码整齐,手指在牌面上来回抚了一下。顾长风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打出一张红中。高怀瑾接了那张红中,放进自己的牌里,打出一张四筒。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可打四筒的时候指节稍微用力了些,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刚才稍脆的响。
顾长宁倒完水回来,路过麻将桌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她低头看了高怀瑾一眼,他正看牌,侧脸在灯下轮廓分明。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往扑克桌那边走回去。那半拍脚步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又打了两圈,顾明远那边散摊了,顾奶奶被周月琴扶去里屋休息。堂屋里只剩麻将桌还在继续。顾长宁凑过来看高怀瑾的牌,站在他椅子后面弯着腰,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怀瑾哥你这牌好不好?高怀瑾侧了一下肩,让她看牌面:还行。顾长宁在他耳朵边了两声,说:你这三张五筒留着干嘛,打出去呀。高怀瑾没打,把那三张五筒抽出来握在手心里,说:留着有用。顾长宁又弯着腰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的时候,发梢擦过高怀瑾的耳廓。他握着牌的手指顿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可那张六条打出去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两秒。
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顾长宁帮周月琴收拾了桌上的果壳,高怀瑾把麻将一只一只码回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两个人一个收桌子一个收牌,在桌边碰了好几次。顾长宁拿着抹布擦桌沿,高怀瑾伸手去够桌角的最后一颗骰子,两个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顾长宁了一声缩回手,高怀瑾把那颗骰子捏起来放进盒子里,声音平平的:碰着你了?顾长宁摇头:她把抹布叠好搭在盆沿上,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耳根有一小块微微泛红,在堂屋暖黄的灯光下不太看得出来,可她自己知道烫。
院子里又响了一阵零星的鞭炮声。麦穗抱着刚醒的知微从里屋出来,站在廊下,正好看见顾长宁从堂屋出来往院子那头走,高怀瑾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她的杯子。他走得不快不慢的,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像一堵安静的墙,不远不近地跟着。麦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知微,孩子正揉着眼睛喊,她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宁已经在槐树底下站定了,仰头看天上最后几朵散落的烟花,高怀瑾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杯子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麦穗没再看,抱着知微进了屋。堂屋的灯还亮着,麻将盒盖好了放在桌角,红灯笼的光透过窗纸洒了一地暖融融的橘色。她走到里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顾长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脆生生的:怀瑾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张超啊?隔了两秒,高怀瑾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顾长宁哈哈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打了个转,被风裹走了。麦穗伸手把里屋的门帘掀开,跨进去,把知微轻轻放在炕上。窗外最后一声烟花地散了,整个除夕夜沉下来,安安稳稳的,像一个终于落了地的拥抱。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人走动了。麦穗是被灶膛里的柴火声叫醒的,翻了身,旁边的位置空着,顾长风已经起了。她披了棉袄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顾长风正蹲在院子角落拢一堆碎柴,知非和知行穿着新棉袄蹲在他旁边看,一个递树枝一个递叶子,像两个尽职的小帮工。麦穗笑了一下,转身给孩子掖了掖被角,推门出去。
堂屋里已经热闹了。顾明远正把新买的红蜡烛插进烛台里,高长远在旁边递火柴。周月琴和陆淑云在灶房进进出出,托盘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顾奶奶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新罩褂,坐在藤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比昨天还好。顾长宁从里屋出来,辫子扎了根新的红头绳,在灯底下晃来晃去。她走进堂屋先到顾奶奶面前弯了弯腰:奶奶过年好!顾奶奶从袖口摸出一个红包塞她手里,顾长宁笑着接过来,转身又给顾明远和高长远鞠了个躬,顾明远笑着拍她脑袋:大了一岁怎么还毛毛躁躁的。顾长宁做了个鬼脸,跑到灶房门口冲周月琴喊:妈过年好!周月琴从灶台后头探出头:好!桌上饺子自己夹!
高怀瑾从后院进来,头发还没干透,像是刚冲了把脸。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比平时看着利落一些。他走到顾奶奶面前微微弯腰,语气温和有礼:奶奶过年好。顾奶奶看着他的脸,笑眯了眼,也塞了他一个红包。高怀瑾接了,又转身跟顾明远和高长远拜年,顾明远拍着他肩膀:怀瑾今年又精神了。高怀瑾笑着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堂屋,落在顾长宁身上。顾长宁正蹲在灶台边上夹饺子,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抬头看见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怀瑾哥过年好。高怀瑾说:过年好。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也从桌上夹了一个饺子,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一声不吭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