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祁同伟的手指差一点点就戳到了陈致远的鼻梁骨上。
警服的袖口因为动作太大,蹭到了陈致远那件旧夹克的领子。
“你一个普通教员,怎么跟高书记说话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嗓门大得把旁边草地上的十几只鸽子全吓飞了。鸽子扑腾着翅膀,连滚带爬地逃向湖面。
祁同伟眼下挂着两道青黑色的眼袋。
昨晚在公安厅指挥中心熬了一宿,丁义珍的事情让他焦头烂额。他现在的脾气像个引信烧到头的火药桶。
汉东省没人敢这么怠慢高育良。更何况是个连行政级别都没有的穷教书匠。
陈致远没理那根指在眼前的手指。
他慢吞吞地从左边口袋里,摸出一个掉漆的银色保温杯。
大拇指一按,盖子“啪”地弹开。
冒出一股白色的热气。
他低头喝了一口里面的枸杞水。咽下去。
这才把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看向坐在长椅上的高育良。
“高书记,你这学生,规矩没学好。”
陈致远盖上杯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省厅的一把手,在大学校园里大呼小叫。”
祁同伟火冒三丈。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配枪枪套上。皮革摩擦发出闷响。
“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祁同伟上前一步,皮鞋重重跺在石板上。泥水溅在裤管上。
陈致远终于把视线转到了祁同伟脸上。
他看了几秒。
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标错了价的劣质商品。
“山水庄园的财务报表,看完了吗?”
陈致远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湖面的风一吹就散了。
祁同伟按在枪套上的手,猛地僵住。
手指关节发白,像被一根冰锥直接钉在了手背上。
“高小琴上个月从京州商业银行划走的那笔两亿贷款,过的是你省厅的账吧。”
陈致远把保温杯塞回口袋。
“还有光明湖畔那块一百二十亩的地皮。你们打着公安系统家属楼的名义,半买半送拿下来,转手就倒给了赵瑞龙。”
陈致远拍了拍袖口上的面粉灰。
“账面做得很糙。尾款还有三千万挂在海外空壳公司上。连个像样的防火墙都没做。”
周围除了风吹柳树的沙沙声,再没有一点杂音。
祁同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这些是山水集团最核心的机密。
连高育良都只知道个大概。一个汉大历史系的教书匠,怎么可能精确到具体数字?甚至连海外空壳公司都知道?
“你……你到底是谁?”祁同伟的声音全变了调,带着干涩的哑音。
他强撑着往前顶了半步,试图拿回一点气势。
“我是省公安厅厅长!你这是诽谤!信不信我现在就拘了你?”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我祁同伟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我连天都敢胜半子,你拿这几句捕风捉影的话诈我?”
陈致远停住脚。
他偏了偏头,看着祁同伟那张因为恐慌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笑了。
不是冷笑。就是觉得很好笑。
“胜天半子?”
陈致远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
“你抱着赵家的大腿,像条狗一样去舔一块地皮。为了区区两亿的贷款提心吊胆,连睡觉都要睁只眼。”
陈致远看着他,语气平静。
“祁厅长,这叫要饭。”
“不叫胜天半子。”
他伸出手,在祁同伟僵硬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井底之蛙的狺狺狂吠,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祁同伟觉得肩膀上挨的那两下,重得像两把铁锤。
他引以为傲的执念,他那套踩着无数人骨头爬上来的丛林法则。
在这个男人嘴里,变成了一个低劣的要饭碗。
脊背上一层接一层的冷汗冒出来,把警服衬衫全泡透了。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双腿软得像面条。他不得不伸手,死死扶住了旁边那块太湖石假山,才勉强没让自己滑到地上。
长椅上的高育良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看着陈致远,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根本不是个教书匠。
高小琴的账,赵瑞龙的地,陈致远门清。这就说明,陈致远要弄死他们,连手指头都不用多动。
证据已经在别人手里捏着了。
他在省委大院里跟李达康斗,跟沙瑞金斗。那都是在一个池子里抢食。大家懂规矩。
但眼前这个人,是直接站在池子外面,手里拿着抽水泵。
降维打击。
高育良想站起来圆个场,或者说点软话。
但他大腿上的肌肉在痉挛。他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坐在长椅上,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手背上的老年斑连成一片。
他想开口叫住陈致远,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致远懒得再看这对师生。
跟这种级别的政客斗嘴,太掉价。连当个乐子看都嫌不够味。
他转过身,踩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宿舍楼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大前门香烟。
背影很快消失在垂柳的阴影里。
祁同伟靠着石头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高育良这才扶着木椅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骨节发出脆响。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老师……他、他……”祁同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闭嘴。”高育良低喝了一声。
两人走出假山,顺着路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陈致远那栋破旧的红砖楼底下。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62S,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庞大的车身跟周围破败的红砖楼格格不入。
阳光打在车漆上,反着冷光。
车子停在了长满青苔的台阶前。
车牌是黑底白字:临A·。
这是京海市的车牌。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下了车。
这人没带司机,自己拉开车门,规规矩矩地站在台阶下。
双手交叠在身前。
高育良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祁同伟刚缓过点劲的双腿,再次一软,膝盖磕在了石板上。
他们都认得那张脸。
那是京海市的无冕之王,连省委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大鳄。
现在,这个人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台阶下。
像个等候主人的老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