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水滴,顺着长满绿毛的墙皮往下淌。
吧嗒。吧嗒。
每一滴都像砸在蔡成功的神经上。
他窝在几块发霉的破纸皮上。身上那件原本上万块的定制西装,现在沾满了墙灰和泥点子,像一块抹布。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个黑屏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
角落里有微弱的老鼠叫声。他平时最怕老鼠,现在连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墙角有一截裸露的电线,连着个脏兮兮的插座。
蔡成功像条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他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根磨破皮的充电线。
插头怼进插座。
滋啦一声,爆出一团蓝色的火花。
蔡成功的大拇指被电得一麻,指甲盖上一股焦糊味。他没松手,死死按着插头,生怕断了电。
三分钟后,屏幕亮了。
白苹果图标刚闪过,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嗡嗡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乱撞。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的未接来电。
五十六个。
全是没有备注的号码。
蔡成功点开短信箱。屏幕的蓝光映着他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蔡老板,躲哪去了?五千万的本金加利息,今晚不到账,要你一条腿。”
“山水集团的高总发话了,大风厂的地皮今晚必须收。你就算钻进骨灰盒,我也能把你刨出来。”
最后一条,是市委里一个平时的酒肉朋友发来的。
“丁市长进去了。别联系我。你自己好自为之。”
蔡成功看完最后这行字,手腕一松。
手机“啪”地掉在水泥地上。屏幕上原本就有的裂纹,又多出两条蜘蛛网一样的缝隙。
他抬起手,左右开弓。
“啪!啪!”
两个极响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脸颊迅速肿起两道通红的巴掌印,嘴角渗出一丝咸腥的血迹。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袖口沾上了一片暗红。
高利贷还不上了。大风厂的股权全押给了高小琴,那可是几千号工人的安家费。
唯一的靠山,那个能拍板的光明峰总指挥丁义珍,被省检按死了。
他彻底成了个没人管的死王八。
“完了。”蔡成功把脑袋磕在冰冷的水泥墙上,蹭了一脑门白灰。“大风厂保不住了。”
山水集团的拆迁队,出了名的手黑。今晚拿不到地,他们能把厂子平了。
同一时间。京州市郊,大风厂。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散装汽油味,混杂着生锈铁皮的铁腥气。
厂区那扇掉了漆的推拉铁门,被人用小臂粗的铁链子死死锁住。链子绕了三四圈,挂着两把拳头大的黄铜大锁。
铁门后面,是一座山。
一座用废旧卡车轮胎和绿色汽油桶堆起来的街垒。
汽油桶表面斑驳,印着红色的易燃标志。
初冬的夜风往人脖子里灌,像带着冰刀子。
几百号穿着蓝色老式劳保服的工人,密密麻麻地堵在厂门后头。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老旧胶鞋踩在碎石子上的摩擦声。
王文革站在最前面。
他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烧伤疤痕,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攥着一根一米多长的自来水铁管。水管头上,缠着几圈破烂的白毛巾。
旁边的一个年轻学徒工,拎着个脏兮兮的塑料扁桶。
学徒工手抖得厉害,桶里的柴油晃荡出声,溅在水泥地上。
“倒。”王文革把水管伸过去。
黄褐色的柴油浇在毛巾上,淋淋漓漓地淌下。
“王哥,蔡老板真跑了?”学徒工吸了吸鼻子,声音打颤,带着哭腔。
王文革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机油。
“跑了。那孙子借了高利贷,拿咱们的安置股去抵押。”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防风打火机。砂轮在粗糙的拇指下硌出红印。
“今天晚上,山水集团的拆迁队肯定来。”
后头挤过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
老工人手里提着把生锈的管钳,胸口剧烈起伏,猛烈地咳嗽了两声。
“那是咱们凑钱买的股份啊。在厂子干了一辈子,厂子要是被推了,大家伙连买米下锅的钱都没了。”
老人的眼眶通红,管钳在铁桶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像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野狼。
钢管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谁敢强拆,就跟他拼了!”
“大不了一起死!”
王文革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发黄、干瘪的脸。这是大风厂最后的底气。
“把桶盖都拧开。”他压着嗓子喊。
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冲上前,把铁门后头那十几个汽油桶的盖子全踹开了。
刺鼻的汽油味瞬间浓烈了十倍。挥发出的气体呛得人直揉眼睛。
晚上十点半。
厂区外头那条破柏油路上,突然扫过来两道惨白的车灯。
光柱刺破夜色,直直地打在生锈的铁门上。
接着是四道,八道。
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压过了冷风的呼啸。
三辆黄色的履带推土机,像三头没睁眼的铁皮瞎子,轰隆隆地开到了大风厂门前。
宽大的履带压过碎石子,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路灯的光都给遮住了。
推土机后头,跟着两辆破旧的大巴车。
车门“哧”地一声弹开,气阀排出白气。
两百多号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黑马甲的男人涌了下来。
清一色的年轻力壮。手里拎着镐把子、防暴盾牌,甚至还有几根棒球棍。
皮靴踩在地上,踏出一片杂乱的闷响。黑压压的一片,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带头的是个光头胖子。
脖子上挂着条粗大的金链子。他手里拎着个红白相间的铁皮扩音器,晃着膀子走到铁门前。
隔着铁栅栏,光头胖子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里头的人听着!”
扩音器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法院的强制执行书已经下来了!这块地,现在归山水集团!”
光头胖子拿扩音器重重敲了敲铁门。
铁链子哗啦啦直响。
“给你们十分钟。把门打开,乖乖滚蛋。大家都有台阶下。”
他身后的拆迁队整齐地往前逼了一步。镐把子敲在防暴盾牌上,发出整齐的“砰砰”声。威慑力十足。
王文革往前迈了一步,隔着铁栏杆死死盯着光头胖子的脸。
“滚你妈的强制执行!这厂子是我们工人的命根子!”
他大吼一声,大拇指猛地按响了手里的打火机。
火苗一窜。
直接点燃了水管头上的柴油毛巾。
“轰”地一下,一团橘黄色的火光在夜色里炸开,烤得人脸颊发烫。
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
铁门后头,啪嗒啪嗒的打火机声响成一片。
几十支简易火把同时亮了起来。
火光映红了工人们愤怒的脸。炽热的热浪逼退了初冬的寒气。
“谁敢进来,今天就死在这!”
几百号人同时怒吼,声浪汇聚在一起,竟然盖过了推土机的引擎声。
光头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感受到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往后退了两步,避开火把的燎烤。
但他没退缩,反而露出一丝狞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把扩音器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弟。抬起右手,往前狠狠一挥。
“推平它!”
最前面的那辆推土机,驾驶员一脚踩下油门。
黑烟狂喷。
履带在柏油路上碾出白色的压痕。
沉重的铁铲高高扬起,带着万钧的力道,狠狠撞在生锈的铁门上。
“咣!”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记闷雷。
固定铁门的砖石门柱,直接裂开一条指头粗的缝。
缠在门上的铜锁被硬生生扯断,崩飞进草丛里,找不着了。
“顶住!”王文革嘶吼,嗓子都劈了。
前排的几十个工人,咬着牙,用肩膀死死扛住铁门。
火把在他们手里剧烈晃动,火星子四处乱溅,落在劳保服上烧出小黑洞。
推土机往后退了半米,换了个挡,再次猛撞过来。
铁铲直接切开了铁栅栏。
门柱轰然倒塌。碎砖头砸起一片灰尘。
铁门终于撑不住了,向内猛地歪倒。
前排的工人被巨大的推力撞翻。
几个人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倾倒的铁门,重重砸在后面那堆绿色的汽油桶上。
“嘭”的一声闷响。
几个没拧盖的油桶被砸瘪,铁皮扭曲。
淡黄色的散装汽油,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泼了出来。
顺着水泥地的斜坡,迅速漫延到工人们的脚下,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空气里的汽油味浓得能让人窒息。
倒在最前面的学徒工,手腕被铁门上的毛刺刮出一条长口子。鲜血直流。
他疼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火把没拿稳。
带着火苗的钢管,从他指尖滑落。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那根燃烧的火把在半空中翻了个圈。
直直地掉向了地上那滩还在扩散的汽油。
推土机的轰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火把触地的瞬间。
“轰!”
一团炽烈的红光,撕裂了京州的黑夜。火光冲天!
一一六事件,正式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