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酒液顺着雪白的墙纸往下滴,像一条蜿蜒的血痕。
镜头一转。
一滴晶莹的汗水,从沙瑞金刚毅的下巴上坠落。
“啪嗒。”
砸在黑色肥沃的泥土里,瞬间沁入土中。
沙瑞金双手握着一把木柄磨得发亮的锄头。
他穿着一件旧款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手肘。
正站在一片长满杂草的菜地里,用力挥舞着锄头。
“吭哧,吭哧。”
锄刃切入泥土,带出几根深埋的草根。
这里是京州郊外的干休所养老院。
阳光有些刺眼。
沙瑞金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身边的另一条田垄上。
满头白发的陈岩石,正戴着草帽,弯着腰,用剪刀修剪几株茄子苗。
陈岩石的手有些抖,剪刀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沙瑞金把锄头靠在旁边的篱笆上。
他走到田埂上,拿起一个塑料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凉水。
“陈老,您这菜园子打理得不错。土肥苗壮。”沙瑞金擦了擦嘴。
陈岩石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那是。都是我这把老骨头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不比那些在办公室里喝茶的人差。”
老头话里有话。
沙瑞金笑了。
他这次来汉东,不带秘书,推掉了所有的应酬。
第一站就直奔这个养老院,找这位曾经抬着炸药包上战场、在汉东威望极高的老检察长。
他要听实话。听省委会议室里听不到的实话。
两人走到树荫底下的石桌旁坐下。
陈岩石的老伴端来一壶刚泡好的野菊花茶。茶水呈现出淡淡的枯黄色,飘着一股草药的涩香。
“瑞金啊,你既然来了汉东,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陈岩石端起粗瓷茶杯,没喝。
一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沙瑞金。
“汉东的这潭水,早就被赵立春那帮人搅成了臭泥塘。”
老头把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你看看那个丁义珍。他一个主管审批的副市长,凭什么敢在光明峰项目上只手遮天?”
陈岩石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怒气。
“还不是因为背后有赵瑞龙的山水集团在撑腰!”
“他们打着搞经济的幌子,变着法地掏空国家资产。大风厂那块地,就是他们嘴里的一块肥肉。几千号工人的死活,他们哪管!”
沙瑞金听着这番毫不留情的控诉。
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渐渐聚拢。
他在中央早就看过关于汉东腐败问题的内参。
但亲耳听到这位老革命如此痛心疾首的描述,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陈老,您消消气。”
沙瑞金给陈岩石倒满茶水。
“我这不是来了吗。中央派我来,就是要下重手治一治这汉东的病根。”
沙瑞金指节敲着石桌。
“丁义珍虽然跑路失败被抓回来了。但京州的经济盘子太大。我听说,昨天大风厂差点出了大乱子?”
他看似随意地抛出了话题。想借机探探那十个亿资金的底细。
陈岩石听到“大风厂”三个字。
原本激愤的表情突然一滞。
他放下茶杯,眼里的怒气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惊叹。
“大风厂的事,是老天爷长眼。”
陈岩石指着京州方向。
“昨天晚上,推土机都开进去了。汽油桶也炸了。我都准备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那。”
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以为那厂子保不住了。谁知道,今天一早。峰回路转。”
他凑近沙瑞金,声音压低。
“有人拿了整整十个亿的现金。直接把大风厂买了下来。”
沙瑞金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十个亿现金?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一个大学教授。”
陈岩石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叫陈致远。在汉东大学教历史。”
陈岩石端起茶杯,这次他喝了一大口。
“瑞金啊。我干了一辈子政法,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唯独没见过他这样的。”
老头放下杯子,眼神变得十分明亮。
“十个亿啊,扔进大风厂那个无底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听说这人还直接把一百亿的过桥资金打进了市委账户。逼着李达康把那块地全部改成了工业用地。”
陈岩石拍着石桌,语气激动起来。
“这等于直接斩断了赵瑞龙的黑手。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大企业家!”
沙瑞金静静听着。
脑子里快速拼凑着这个神秘的陈教授的形象。
一个大学教授,能随便调动几十上百亿的资金?能让李达康这种强硬派俯首帖耳?
能让眼前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老革命如此推崇?
“有国士之风。不简单呐。”
陈岩石长长地叹了一声。
“如果汉东能多几个像陈教授这样的人。何愁经济搞不上去,何愁腐败根除不了?”
老头看着沙瑞金。
“你要想在汉东破局。这个人,你得见见。”
沙瑞金站起身。
他拍了拍工装裤子上的泥土。
目光越过养老院的围墙,看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
汉东这盘死棋,似乎真的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被硬生生砸开了一条活路。
他转过头,看着陈岩石。
“陈老,汉大的历史课,好听吗?”
陈岩石一愣,没反应过来:“我听说……去听讲的学生很多,一票难求。”
沙瑞金拿袖子擦了把额头新冒出的汗。
嘴角带上一抹深意的笑。
“老同志。”
沙瑞金指着汉东大学的方向。
“明天上午。我去汉大旁听一节历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