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
地平线尽头,那道遮天蔽日的烟尘越来越近,最终化作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当!当!当——!”
了望塔上,急促而悠长的警钟声,响彻了整个柳家村。
村子里,却没有丝毫慌乱。
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立刻放下农具,拿起了武器。
正在训练的护村队员,迅速冲向村墙和预设阵地。
胡万山的声音,如同洪钟,在村中回荡。
“所有战斗人员,进入指定位置!”
“弓箭手,上土坡!”
“长矛手,守二线!”
“非战斗人员,准备后勤!”
命令清晰,执行迅速。
不过片刻,柳家村已经变成了,一座严阵以待的战争堡垒。
就连许多妇人和半大的孩子,也紧握着削尖的竹矛,守在第二道防线后,眼神中没有害怕,只有扞卫家园的决绝。
村外。
赵得柱勒住马缰,大军在他身后停下。
他穿着一套崭新的铠甲,可惜尺寸不合,肥硕的肚腩将胸甲,顶起一个滑稽的弧度。
他骑在一匹杂毛马上,被数百名县兵簇拥在中间,只觉得豪情万丈。
他眯起绿豆小眼,看向远处的柳家村。
一座崭新的水泥墙映入眼帘,看着却不高,甚至有些低矮。
“哈……哈哈哈哈!”
赵得柱发出一阵轻蔑的狂笑,指着村子。
“孙师爷,你看看!”
“这就是他们敢跟本官叫板的倚仗?”
“就这道破墙?”
“本官的兵,一炷香就能给它踏平了!”
他身旁的孙师爷,摇着羽扇,脸上满是阴冷的笑意。
“大人神威,一群泥腿子,哪里见过天兵天将。”
他催马向前几步,运足了气,冲着村子的方向高声喊话。
“墙上的人听着!”
“我家县尊大人,念你们愚昧无知,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孙师爷的声音尖利刺耳。
“立刻打开村门,交出杀人凶首张河!”
“献上村里所有的粮食和银钱!”
“所有男丁,全部充军,押赴前线,戴罪立功!”
“所有女眷,尽数充为官妓,以儆效尤!”
“若敢说半个不字,大军过后,定叫你柳家村,寸草不生,鸡犬不留,鸡蛋要给摇散黄了!”
恶毒的话语,顺着风,飘进了阵地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护村队员们个个目眦欲裂,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清晰的声音,从柳家村的阵地前方传了出来,盖过了孙师爷的叫嚣。
张河手持一个铁皮卷成的古怪圆筒,站在一道半人高的掩体后面。
“赵得柱!”
“你这贪赃枉法的狗官!”
他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的加持,传遍了整个战场,清晰地落入每一个县兵和乡勇的耳中。
“私吞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款,致使青河县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你该不该死?”
“勾结黑风山的土匪,鱼肉乡里,坐地分赃,你该不该死?”
“强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卖儿卖女,家破人亡,你又该不该死?”
张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对面那些被强征来的乡勇心头。
他们想起了自己逃难的原因,想起了家中被搜刮一空的惨状。
人群后方,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
赵得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酱紫。
他本想用大军压境的气势,不战而屈人之兵。
没想到,对方不仅不害怕,反而当着数千人的面,揭他的老底!
“反了……反了!”
赵得柱气得浑身肥肉发抖,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指向柳家村的方向。
“给本官冲!”
“杀!”
“给本官杀光他们!”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
“第一个冲进村子的,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站在前排的那两百名县兵,本就是地痞无赖出身,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
听到如此丰厚的赏赐,他们眼睛都红了。
“冲啊!”
“为了银子!”
“杀光他们,里面的女人都是我们的!”
他们嚎叫着,挥舞着兵器,如同一群出笼的恶狼,发起了冲锋。
在他们身后,那些被裹挟的乡勇,被刀逼着也被前面的人流推着,不得不跟着向前挪动。
潮水般的人群,向着柳家村的阵地汹涌而来。
柳家村的阵地上,一片安静。
一些年轻的队员,看着那黑压压冲来的人群,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张河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都稳住。”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箭!”
他的镇定,感染了所有人,阵地上的气氛重新变得沉稳。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县兵,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已经能看清对面墙头人影的轮廓。
突然,他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啊!”
一声惨叫响起。
他掉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坑里,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这只是一个开始。
冲锋的队伍,像是撞上了一片看不见的礁石。
“噗通!”
“哎哟!”
不断有人踩中那些被浮土和杂草掩盖的绊马坑,摔得人仰马翻。
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直接撞在了前面摔倒的同伴身上,场面立刻变得混乱起来。
“别慌!”
一个带队的都头大声呵斥。
“是些小坑!”
“冲过去!”
“冲过去到脸上我们就赢了!”
摔倒的士兵挣扎着爬起来,被赏银刺激的头脑,让他们忽略了危险的信号。
他们怒吼着,继续向前猛冲。
一个士兵一脚踏出,脚下传来一种奇怪的撕扯感。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裤腿,被一些长着尖刺的古怪铁线给挂住了。
“什么鬼东西!”
他骂了一声,用力一扯。
“嘶啦——!”
布料被撕开。
更可怕的是,那铁线上的尖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小腿肚里。
“啊——!”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下去。
而他倒下的地方,更多的铁线缠了上来。
他就像一只被蜘蛛网粘住的飞虫,身上的铁刺越来越多。
锋利的倒钩挂住了他的衣甲,刺穿了他的皮肉。
他越是挣扎,那些倒刺就扎得越深,将他的血肉撕扯得一片模糊。
真正的噩梦,降临了。
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县兵,踏入了这片伪装成普通草地的死亡区域。
“救命啊!”
“我的腿!”
“这是什么妖法!”
“别挤了!”
“求你们别过来了!”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瞬间连成一片。
前排的士兵,成片成片地被狰狞的铁丝网缠住,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翻滚起来。
他们的身体,挡住了后面人的去路。
而后面的人,在冲锋的惯性下,根本停不下来。
他们被前面倒下的同伴绊倒,或者被硬生生挤进了铁丝网的怀抱。
冲锋的阵型,在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内,彻底崩溃了。
两百名最精锐的县兵,此刻变成了一堆挤在一起,动弹不得的活靶子。
他们层层叠叠地倒在阵地前,哀嚎着,挣扎着,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远处的赵得柱,看得目瞪口呆。
他脸上的得意和轻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惊恐。
“怎么回事?”
“他们……他们怎么停下了?”
“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
阵地高处,胡万山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征战半生,见过的陷阱无数,可从没见过如此歹毒,又如此高效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陷阱了。
这简直就是一片用钢铁和血肉,编织出的地狱网!
他看向不远处,那个神情冷漠的年轻庄主,眼神中除了敬畏,再无他物。
看着在铁丝网中挤成一团,进退不得,如同待宰羔羊的敌军。
张河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片冰寒。
他缓缓举起了手。
所有弓箭手,都将箭矢搭在了弦上。
所有投掷手,都拿起了身边那个墨绿色的陶罐。
张河的手,猛然挥下。
一个冰冷无情的字,从他口中吐出。
“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