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多了一段话。
陈道远没提过的话。
赵德昭的措辞,比那个姓陈的,当面说的软得多。
“久闻张将军治军有方,帐下雄师所向披靡,实令赵某钦佩。”
“天下纷乱,非一家可定。”
“若张将军有意,赵某愿与将军共分北地,各守一方,互不相犯。”
张河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
“宋平。”
门外那个清瘦的影子闪进来。
张河把信递过去。
“存档,一个字都不许漏。”
宋平接过信纸,扫了一遍内容。
他也是老情报了,反应比一般人快。
接过信的手顿了一下。
“陈道远当面说的,和信上写的……”
“不一样。”
张河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宋平没再多问,抱拳退了出去。
张河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陈道远当面的条件硬邦邦的。
退出定州,归还存粮,划界而治。
那口气,是上位者施舍给下位者的。
但信上的赵德昭,换了一张脸。
又是钦佩又是共分北地。
姿态放得比陈道远,低了不止一截。
两套东西,一个使者团带来的。
说明什么?
说明赵德昭给了,陈道远两套方案。
先拿硬的试,试不动再拿软的兜。
也说明了。
赵德昭比陈道远,表现出来的,更想谈成这笔买卖。
张河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
起身。
推开后堂的门。
“叫老胡、马三、老沈过来。”
三个人到得很快。
胡万山带着一身汗味进来,城墙那边的活,他刚盯了一圈。
马三手上还沾着马草,刚从城外巡回来。
沈万三最体面,衣裳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那本,走哪带哪的账本。
三人落座。
张河没废话,把赵德昭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道远当面说的那三条。
以及信上多出来的那一段。
屋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胡万山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娘的!”
茶碗跳了一下,水洒出来半碗。
“打了多少仗?”
“死了多少弟兄?”
“从金陵一路杀到定州,好不容易拿下来。”
“凭什么还回去?”
“赵德昭那老东西,坐在沧州动都没动一下,现在跑来跟咱们谈条件?”
“他怎么不去抢?”
胡万山说到最后,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粗嗓门在后堂里来回撞。
马三也摇头。
“这条件等于白开。”
“华夏军拼了命,打下来的东西全吐出去,就换一个口头承认?”
“纸上写几个字,就能当兵使了?”
“明天他翻了脸,那张纸擦屁股都嫌硬。”
两个武将骂得痛快。
沈万三坐在那儿,没吭声。
手里的账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胡万山骂完了,扭头看他。
“老沈你倒是说句话。”
沈万三把账本,搁在膝盖上。
搓了搓手。
“盐铁贸易通道,这个条件……其实有点意思。”
胡万山瞪过来。
沈万三不慌不忙接着说。
“金陵现在最缺什么?铁料。”
“没有铁,打不了兵器,修不了农具。”
“城墙加固,铁钉铁箍一样都少不了。”
“沧州是北边最大的铁料产地。”
“如果能打通这条通道,对华夏军的长远……”
“你是做买卖做傻了?”
胡万山直接打断。
“人家嘴上画个饼你就当真?”
“今天答应给你通商,明天大军压过来,你找谁说理去?”
沈万三没接这话。
看向张河。
后堂里其他人也都看向张河。
吵来吵去的,拿主意的永远,就那一个人。
张河抬了下手。
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
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前。
手指点在定州的位置上。
“赵德昭要咱们退出定州,还回粮食。”
“这说明一件事。”
手指从定州往北划,一路划到沧州。
“定州不光是个粮仓。”
“它是沧州通往南方的咽喉要道。”
“赵德昭的南线布防,全靠定州这颗钉子撑着。”
“钉子被咱们拔了,他的南边就是个敞开的口子。”
“谁想来都能来。”
张河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息。
“所以定州的战略价值,比咱们之前估的还要大。”
胡万山没吱声。
眉头拧着,在消化这句话。
张河接着说第二条。
“赵德昭愿意交出钱虎。”
他冷哼了一声。
“钱虎丢了定州,暴露了赵德昭,整个南线的布防。”
“在赵德昭眼里,钱虎已经是条死狗。”
“交给咱们不是诚意。”
“是甩包袱。”
“扔个废物过来充门面,当咱们不会算账?”
马三嘴角抽了一下。
这么一拆,还真是。
钱虎活着,赵德昭留着没用。
钱虎死了,还能赖到华夏军头上。
怎么算赵德昭都不亏。
张河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条。”
“陈道远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赵公手中兵马,可不止两千。”
“这话表面上是威胁。”
张河转过身。
“但你们想想。”
“真有碾压的实力,用得着派使者过来谈?”
“直接打过来就是了。”
“他需要谈。”
“说明他现在打不了。”
这句话落下去。
后堂里没人说话。
胡万山脸上的火气,一点点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神色。
他在想。
马三拧着眉头,手在大腿上来回蹭。
也在想。
沈万三低头看着自己的账本。
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张河走回桌前没坐下。
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赵德昭在拖时间。”
“他的两千兵马,还在沧州集结,最快十天到十五天才能南下。”
“派使者过来,是为了让咱们犹豫。”
“最好能兵不血刃,把定州骗回去。”
张河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他拖他的。”
“咱们也拖。”
胡万山反应过来了。
咧开嘴。
“这招够阴的。”
马三也跟着点头。
沈万三在心里,把张河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从拆条件到判意图,从读地图到定策略。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他做了半辈子买卖,见过精明的人不少。
但张河这种精明,不一样。
不是商人的精明。
是把人心、地形、时机全揉在一起算的那种。
这人才多大?
二十出头。
沈万三手里的账本攥紧了一点。
跟对人了。
张河拍了下桌子。
“说正事,布置任务。”
看向胡万山。
“老胡,立刻征调城中百姓修缮城墙。”
“重点加固南门和东门。”
“沧州方向来敌,最可能从这两个口子打。”
“工钱按之前承诺的标准日结,一文不能克扣。”
“谁敢伸手,军法处置。”
胡万山站起来。
“明白。”
张河又看马三。
“侦察范围扩大到方圆百里。”
“重点盯死沧州方向。”
“兵力调动、粮草运输、信使往来,只要有动静,第一时间回报。”
“另外。”
张河在地图上,从定州到沧州的官道上,点了三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各设一个暗哨,三人一组,轮班值守。”
“有异常就点烟。”
马三走到地图前看了看。
记住了。
抱拳。
“包在我身上。”
张河最后看向沈万三。
“老沈。”
“清点城中所有铁料和可用物资。”
“列清单,分门别类,明天晚饭前交到我手上。”
“另外,摸清定州城里有多少铁匠、木匠、泥瓦匠。”
“守城的时候,这些人手比士兵还重要。”
沈万三已经翻开账本了。
笔从袖子里掏出来,蘸了墨就开始记。
“陛下您放心,明天晚饭前一定交。”
三人领了命,各自散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后堂只剩张河一个人。
门关上。
外面的嘈杂隔了一层。
张河没有坐回去。
重新走到地图前面。
目光从定州往北。
越过沧州。
一路看到地图最边缘。
草原方向。
呼延赤的信还没回。
浑邪部在边境,跟阿骨泰打了几仗,损失不小。
宋平情报里说得很清楚,浑邪部撑得住,但撑不了太久。
如果不及时补给武器,这条牵制线随时可能断。
一旦草原方向的压力没了,阿骨泰腾出手来。
再配合赵德昭从沧州南下。
两线夹击。
那局面就不好看了。
张河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坐回桌前。
铺开一张白纸。
研墨。
提笔。
他要给浑邪部的呼延赤写一封回信。
这封信的分量很重。
草原那边稳不稳得住,就看这封信了。
笔尖落在纸上。
张河斟酌着措辞,一行一行往下写。
先是承诺继续提供复合弓。
数量翻倍。
再是提出联合行动的建议,浑邪部不需要,跟阿骨泰硬碰硬,只要在边境保持压力,牵制住阿骨泰的主力就够了。
写到第三段,张河停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复合弓”三个字就在下面。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息。
复合弓够不够?
浑邪部已经拿着复合弓,打了好几仗,优势在消退。
阿骨泰不是傻子,吃了亏就会找对策。
要不要把筹码加得更大?
张河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