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伏在土坎后面。
夜风贴地打转。
他压下身子,仔细打量前方的旧粮仓。
仓房依山而建,地势北高南低。
赵德昭的亲卫正把一只只沉重的樟木箱抬上牛车。
木轮压在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张河抬起右手,制止了身后几人的躁动。
不能乱动。
仓房四周视野开阔,硬冲只会打草惊蛇。
张河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马三和韩铁山。
“看清楚没有?”
“荒仓只有南北两条通道。”
“后山还有三口水井,那是他们饮马取水的地方。”
韩铁山点了下头。
“末将瞧得真切。”
张河压低话音吩咐。
“马三,你带五名好手插到后山。”
“把那三口水井占了,断掉他们取水的退路。”
“再分出两个人,掐死通往老鹰嘴的北岔道。”
马三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
“只要有哨骑往外跑,属下定叫他滚下马背。”
张河又转向韩铁山。
“胡万山带着盾步兵在谷口接应。”
“铁山,你跟我从仓房东侧的破墙翻进去。”
“第一要务是确认陈先生的下落。”
“只要见到人,立刻发号信号。”
韩铁山抽出腰间的开山短刀。
“大帅放心,末将走在最前头开路。”
队伍迅速散开。
荒草漫过膝盖。
马三领着几名斥候潜入后山黑影中。
张河带着韩铁山,还有三名归降不久的江宁旧卒,贴着断墙向前挪动。
距离东侧货棚只剩二十步。
棚子底下立着一名巡夜的沧州老卒。
老卒抱着长枪,正靠着木桩打瞌睡。
张河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韩铁山弯着腰,脚下没有半点响动。
就在韩铁山快要摸到木棚边上时,后方异变突生。
走在最后的一名降兵脚下踩到了滚石。
碎石滑落,砸在破瓦罐上。
那名降兵慌乱之下,端起短弩便扣动了机括。
弩箭偏了三寸,扎在老卒的肩胛骨上。
老卒吃痛,整个人向后翻倒。
倒下的瞬间,老卒顺手撞翻了挂在木柱上的铜锣。
当的一声脆响传开。
响动在山谷里荡开。
韩铁山扑上去补了一刀,但为时已晚。
仓房内部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喊。
“有贼人摸进来了!”
“快拿火把!”
火把噼啪作响。
原本停在空地上的牛车迅速被守军围拢。
二十多名身披皮甲的沧州亲卫举刀冲出院落。
原定的潜入路线彻底被封死。
韩铁山退回土墙后方,啐了一口唾沫。
“狗东西坏了大事!”
犯错的降兵跪在泥地里,抖得说不出话。
张河拉住暴怒的韩铁山。
“别怪他,打仗没有万全的局。”
“硬闯不行,那就调虎离山。”
张河掏出一支响箭,朝着南面天空射出。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这是给后方柳青烟发出的变阵信号。
片刻之后,南侧官道上传来震天的吵闹。
十几辆大车横七竖八堵在路口。
柳青烟安排的假商队开始大声叫嚷。
“你们沧州军凭什么抢粮!”
“这米是我们运去金陵卖高价的!”
“一两银子一石,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商队的伙夫们甚至敲响了铜盆。
吵嚷声越来越大,引得不少避难的流民在远处探头探脑。
旧仓前院的守军校尉被这动静吸引。
“南面怎么回事?”
“哪来的粮队在咱们眼皮底下叫卖?”
另一名小卒跑来回禀。
“好像是徽宁商会的大车陷在泥坑里了!”
“车上堆的好像全是大米和干肉!”
沧州军本就断粮数日。
听到大米干肉四个字,几个校尉的心思全活络起来。
“分出一半弟兄,去南边把车扣下!”
“谁敢反抗直接砍了!”
守军校尉当机立断,带着三十多名兵卒奔向南面官道。
粮仓前院的防守顿时空了一大半。
张河冷眼看着这群被引开的兵丁。
“青烟这招用得好。”
“这群饿红了眼的兵,根本经不起粮食的诱惑。”
韩铁山指着北门方向。
“大帅,胡万山动手了!”
北侧的粮门突然冒出滚滚浓烟。
红砖墙皮剥落。
胡万山带着盾步兵趁乱潜伏到北墙下,点燃了堆积在墙角的陈年烂稻草。
浓烟借着风势,迅速灌入粮仓大院。
“走水了!”
“北仓走水了!”
院子里彻底乱成一锅粥。
几名负责转移箱子的亲卫慌了神。
“快搬账册!”
“侯爷交代过,账册要是烧毁,咱们全得掉脑袋!”
守在内院门前的最后十几个兵丁,纷纷提着木桶冲向北门扑火。
内院的门锁晃动着,门户大开。
张河拔出短剑。
“铁山,跟我进院!”
两人借着浓烟的掩护,一前一后翻入院墙。
内院十分逼仄。
两侧全是堆放杂物的矮草房。
张河快步穿过回廊,目光落在正房后面的小偏房上。
门外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韩铁山抬起一脚,踹烂了腐朽的门板。
木门应声倒塌。
房间角落里,陈道远正被麻绳反绑在木椅上。
陈道远的嘴里塞着麻布,发髻凌乱。
韩铁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割断了绳索。
“先生受苦了!”
陈道远扯掉嘴里的麻布,揉了揉发紫的腕子。
他没有道谢,反而挣扎着站起来。
“主公,快去东面的账房暗格!”
张河扶住他的手臂。
“先撤出去,外头全是沧州兵。”
陈道远连连摆手,语气极为坚定。
“不能走!”
“赵德昭这几日逼我替他整理往来文书。”
“我查到了常州周家、江宁陆家近三年偷运军粮的全部密账!”
陈道远指着隔壁账房的地砖。
“底单全藏在第三块青砖下面!”
“只要拿到这些,南方门阀就会彻底原形毕露!”
“到时候主公掌控江南粮道,再无人敢暗中使绊子!”
张河略作思索,随即点头。
“铁山,去撬砖!”
韩铁山冲进账房,手起刀落掀开地砖。
青砖底下果然塞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码放着厚厚十几本账册。
陈道远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把整盒抱走。
沉重的木盒让他打了个踉跄。
张河按住他的手腕。
“箱子太沉,带不出去。”
“挑关键的拿。”
陈道远有些迟疑。
“这些账册每一本都牵连甚广……”
张河语气决断。
“我只要赵德昭亲笔画押的调令。”
“还有周家家主盖了朱印的交接底册。”
“其他的废账,全给我扔在这!”
陈道远不敢耽搁,飞快翻动纸页。
他抽出了四份盖着暗红色印记的文书。
还有一本记满交接日期的线装薄册。
陈道远将文书塞进怀里贴肉放好。
“拿齐了!”
“这就是他们私通叛军的铁证!”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沧州亲卫端着长矛跑回内院。
他们本来是回来抢救文书的,正好撞见从账房出来的三人。
领头的亲卫首领大吼一声。
“人要跑了!”
“放箭,别让他们活着出去!”
两名亲卫立刻摘下背后的角弓。
韩铁山跨前一步,用身躯挡在张河与陈道远身前。
他单手举起缴获的硬木盾牌。
夺!夺!
两支羽箭狠狠扎在盾牌上,木屑四溅。
“大帅,带先生先走!”
韩铁山咆哮一声,挥动短刀砸向迎面刺来的长矛。
咔嚓一声。
矛杆被硬生生斩断。
韩铁山借势前冲,盾牌重重撞在领头亲卫的面门上。
亲卫倒飞出去,砸翻了院墙边的瓦罐。
张河拉住陈道远的衣领。
“翻后墙!”
两人踩着院子里的石磨,敏捷地翻过后院矮墙。
墙外正是杂草丛生的北坡。
但后方的守军越聚越多。
南面抢粮的沧州兵也发现了中计,正呼啸着往回赶。
“抓住他们!”
“抓活的赏银千两!”
七八名精悍的沧州亲卫追出后院,堵住了撤退的窄道。
韩铁山提着染红的短刀,退到内院通往北坡的窄木门前。
木门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
韩铁山将盾牌卡在门框当中。
“大帅快带先生往谷口跑!”
“胡万山就在前头!”
张河回头看向韩铁山。
“别死拼,且战且退!”
韩铁山咧嘴笑了一下。
“末将省得!”
几名亲卫挺枪便刺。
韩铁山侧身避开两枪,抬脚踹中一名敌兵的肚腹。
敌兵倒地惨叫。
紧接着,外院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胡万山带着几十名盾步兵终于冲破了外围防线。
“大帅莫慌!”
“胡万山在此!”
胡万山长刀挥舞,直接砍翻了试图合围的两名沧州哨兵。
步兵们结成严密的圆阵,死死顶住回援的敌军主力。
场面一片混乱。
刀剑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张河护着陈道远,顺利冲到了胡万山的防线后方。
“铁山呢?”
胡万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急声发问。
张河指向窄木门。
“他在后头断后,接应他出来!”
然而窄门处的情况急转直下。
四名亲卫手持重斧,疯狂劈砍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韩铁山举盾死死顶住门扇。
斧头重重砸在盾牌边缘。
震荡顺着手臂传导上去。
韩铁山的左臂猛地一颤。
那是一年前在旧军寨留下的旧箭伤。
肩窝处的筋络一阵剧痛,仿佛被火钳夹住一般。
韩铁山原本稳如磐石的手臂骤然脱力。
盾牌歪斜了半分。
两柄长矛顺着缝隙毒蛇般刺了进来。
韩铁山勉强侧身躲过心口要害。
矛尖撕开了他肋下的皮甲,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湿泥粘在鞋底。
韩铁山脚下一个踉跄,身形晃动起来。
对面的沧州亲卫察觉到了他的虚弱。
“这黑大汉撑不住了!”
“剁碎了他!”
三把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声,齐齐朝韩铁山的面门劈落。
韩铁山咬紧牙关,挥刀横架。
当的一声爆响。
长刀架住了正面的攻击,但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退了三步。
左臂的旧伤彻底发作,整条胳膊垂在身侧,几乎无法抬起。
狭窄的木门彻底失守。
数名沧州老卒踩着碎木板蜂拥而入,将韩铁山困在回廊的拐角处。
韩铁山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单手持刀。
他的撤离速度越来越慢,脚步逐渐沉重。
而在十步之外,更多的火把正从前院源源不断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