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走到雕像前。
柳师站在后面,倒没有阻拦。
这些年来,她见过太多相师学子第一次听到天相师时的反应。
能够直接用于攻伐的相术,对任何一个少年来说,都有着难以抵挡的吸引力。
“大多数相师学子听到天相师,都会情不自禁向往。”
柳师看着李玄的背影,道:“但是,真正能走成这条路的,不到万分之一。”
李玄没有急着掀开白布,回头问道:“不是说我有金色灵性吗?”
“灵性指的是你对天地真意的亲合度,也代表你在相师一道上的上限,可天相师要的,是另一种天赋。”
“什么天赋?”
“算数。”
李玄微微一怔。
这个答案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寻常相师可以慢慢观摩,慢慢落笔,将天地真意留在画卷之中。
天相师不同,他们不需要把真意落笔,而是要每时每刻推算天地气象,战斗之中更是如此。
一步算错,满盘皆输。”
这和灵性是完全不同的天赋,所以柳师之前才没有提过。
“怎么样才算有算数天赋?”
“天机阁有一个最简单的测试,我问你一个算题,你要在极短时间内回答出来,若是超过十息,就算不合格。”
“哦?柳师请问。”
柳师略作停顿,道:“有若干只鸡兔同在一个笼子里,从上面数,有三十五个头,从下面数,有九十四只脚,那么,笼中各有多少只鸡和兔?”
问完之后,柳师便在心里默默计时。
这个题不难。
只要给足时间,八九岁的孩童也能慢慢算出来。
可天相师的推算,难的从来不是最后答案,而是在极短时间内抓住其中变化。
“鸡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李玄眉头轻皱,话脱口而出。
柳师计时的心念停在半途。
她看着李玄,眼中第一次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
这连一息都不到。
“你以前算过这样的问题?”柳师问。
“没有啊。”
李玄不觉得有什么难处,道:“将脚的总数九十四除以二,得到四十七,再减去头数三十五,便是兔子的数目。”
柳师看了他一会儿。
李玄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倒让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相推算自然不会这么简单,这个问题只要给时间,许多人都能算出来。”
话虽如此,柳师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李玄具备这种天赋,所以,她默许李玄接下来的行为。
李玄伸手抓住白布一角。
布帛被掀开,露出下面的真容。
的确是一尊人像。
雕像作儒生打扮,长身而立,衣袖垂落,面容俊雅,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俯视世情的从容。
雕刻者显然极喜欢这个人,无论身形比例,还是五官线条,都处理得近乎完美。
李玄看了片刻,忍不住道:“这是那位天相师自己?真长这个样子?”
柳师神色平静,道:“大体是,有一点不同,腿没这么长,鼻子也没这么挺。”
李玄收回目光,那确实是亿点不同。
人像手中握着一块算盘。
算盘同样是石雕,却雕得极细,每一颗算珠都圆润分明,仿佛只要有人伸手一拨,便能发出清脆声响。
“小心。”
柳师忽然提醒。
李玄目光刚落在算盘上,耳边便听见咔嚓一声。
明明眼前只是一座雕像,算盘上的算珠却像是真的被人拨动了一下。
下一刻,光影骤变。
李玄眼前浮现出四道庞大虚影。
青龙盘空,鳞爪探云,西方白虎踞地,杀气横生,南方朱雀展翼,火光照堂,北方玄武伏背,厚重如山。
四象齐现,转眼扑向李玄。
那不是普通幻象。
四道真意冲入身体,直接没入心神深处,像是要在他魂魄中强行刻下某种痕迹。
李玄眼神一凝。
灰白虚无中,元始树轻轻一动。
原本冲入魂魄的四象真意,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四象接连没入树身。
枝干微微舒展,一根新的细枝从树身侧面生出,带着极淡的四色光华。
法象堂重新安静下来。
李玄睁开眼时,雕像仍旧立在原地,手中算盘没有半点变化。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尊儒生雕像的眼睛,仿佛正落在他身上。
“这是四象,属于天相术。”
李玄平复心神,脑海中的元始树多了一根新枝。
这四象真意,不简单。
柳师看着他,道:“你若是真的想走四象之路,我可以把《天机算经》上篇拿来给你。”
李玄收回视线,道:“有劳柳师了。”
柳师要来李玄的白灵牌,转身离开法象堂。
没过多久,柳师去而复返,将白灵牌递还给他。
“你的白灵牌里,已经有《算经》上篇。”
“只有你的神魂能潜入其中阅读,旁人拿到也看不了。
中篇和后篇分别要青灵牌、紫灵牌才能兑换,不过上篇足够你入门。”
李玄接过白灵牌,指腹从玉面上抚过。
白灵牌看上去和先前没有区别,可神魂稍稍探入,便能感觉到其中多了一层细密玄妙的气息,像是无数字符藏在玉中,等着人一点点推开。
天机阁连传功都这样特殊。
“哪怕你不走天相之路,《算经》也不算白学,它能以术数推演经脉、元火、气机流转,等你冲击天关时,可以精确算出天关方位。
同理,你也可以帮人推算破关。”
李玄再次感叹相师的强大。
“另外,白灵牌中,还有《万相观想图》,这是天机阁的核心功法。”
“万相观想图。”
李玄记下这个名字。
《算经》负责推算。
《万相观想图》负责收集。
刚才雕像出现的四象,就是结果的体现,属于天相术。
值得一提的是,四象属于这位天相师的相术。
柳师给的这些,是不包含四象之法。
但是在元始树上,已经生长出相应的树枝!
李玄握着白灵牌,忽然觉得这块小小玉牌沉了许多。
他当然知道,天机阁愿意拿出这些东西,是看重他的天赋,也看重他将来可能带来的回报。
可一码归一码,柳师今日亲自领他入法象堂,所做的这些,自己不能当作理所当然。
李玄收起白灵牌,认真拱手。
“多谢柳师,弟子不会忘记天机阁的栽培。”
这话正是柳师最愿意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