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静谧流转。
驿馆的监视阵法依旧细密如网,傀儡少女阿离伫立在廊下,寸步不离,机械恪守着值守指令,丝毫未察觉昨夜短短片刻,自家圣殿的千金至宝,已然沦为了魔尊的疗伤补品。
屋内,裴厌倚靠在软榻上,依旧是那副气息虚浮、孱弱濒死的模样。无人知晓,昨夜那枚精纯洗髓灵珠入体后,他体内郁结的陈旧暗伤悄然修复大半,枯竭般衰败的经脉被温润灵力缓缓滋养,松动的魔基愈发稳固。
他垂着眼,长睫覆住眼底深沉的暗光,周身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破败死气,安静任由身侧小人低头摆弄着从驿馆角落搜罗来的零碎灵材,姿态慵懒又纵容。
天光破晓,晨雾漫入院落。
南宫影与玉玑子一同登门。
经过昨日的层层试探,南宫影心底的猜忌彻底落定。在他眼中,苏软软这具独一无二的“废体漏勺”,已然褪去了危险嫌疑,变成了极具研究价值的特殊样本。
世间千万体质,有天骄道体、有变异灵根,却唯独没有一种,能像苏软软这般,吞尽高阶资源尽数消散、吸纳万般灵气尽数落空,偏偏本人还能安稳存活、毫无反噬。
这等诡异的平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放弃了损耗修为的搜魂秘术,彻底敲定了温和招安、慢慢驯化的方案。与其耗费代价强行探查,不如将人带回圣光殿主城,长期圈养观测,总能摸清这漏勺体质的根本玄机。
玉玑子紧随在侧,脸色依旧紧绷难看。昨日当众测灵失利、被一个小丫头拿捏场面的尴尬还未散去,如今还要陪着圣子对一对废人极尽优待,心底早已憋满肉疼与不耐。
南宫影踏入屋内,身姿挺拔矜贵,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维持着圣子宽宏大度的完美假面,目光淡淡落在苏软软身上,语气平和,带着施舍般的优待:“昨日误会一场,本座已然查清,你并无任何不轨之心。”
“如今宗门调查未止,你留在青云门,难免再受非议猜忌。本座给你一个机缘。”
他语气从容,笃定对方定会感恩戴德、俯首顺从,仿佛抛出的是千载难逢的逆袭机遇:“你可随我返回圣光殿主城,以圣殿编外研究对象的身份,暂时隶属圣殿庇护。”
“圣殿每日供给你百块中品灵石作为生活补贴,保你衣食无忧、修行不愁。只需你平日配合圣殿记录体质数据,仅此而已。”
百块中品灵石,一日之数,这般待遇,足以让青云门无数内门天骄疯狂眼红,是寻常修士苦修数年都求不来的资源供给。
玉玑子听得心头猛地一抽,指尖死死攥紧,心底疯狂肉疼。
百块中品灵石日复一日的供给,日积月累便是天价资源!全都砸在一个留不住灵气、纯纯浪费资源的废体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平白挥霍圣殿积蓄!
他当即想要开口劝阻,却被南宫影一个冷眼按住,只能硬生生憋下满腹怨气与心疼。
在南宫影的预想里,这般优厚条件砸下,苏软软必然受宠若惊、立刻叩拜应允,乖乖落入他布下的牢笼,从此被圣殿牢牢掌控。
可话音落下,苏软软只是抬眸,眨了眨眼,脸上没有半分欣喜激动,反倒透着几分懒散的嫌弃与挑剔。
她慢悠悠抬手指向身侧端坐的裴厌,目光落在他看似无力垂落的右腿上,语气平平淡淡,带着理直气壮的贪心:“去主城可以。但我有条件。”
“我随从身子差你也看见了,经脉尽碎、寿元无几,腿也常年不利索,根本经不起路途颠簸风霜。”
她微微抬下巴,半点不怯场,光明正大狮子大开口:“我要一辆极品暖玉灵木马车,车架稳固、灵气恒温,路途无风无寒。而且必须是四头踏云兽牵引的规格,低空行路,平稳无震。”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玉玑子脸色骤然铁青,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苏软软!你休得贪得无厌!”
“每日百块中品灵石已是天大恩赐,你一介废籍外门弟子,何德何能索要踏云兽灵车?四头踏云兽常年驯养耗粮惊人,极品灵木暖车更是圣殿珍藏的出行至宝,耗费巨大,你根本不配!”
他是真的字字心疼。灵石补贴已是浪费,如今还要搭上珍稀坐骑与至宝马车,简直是让圣殿白白大出血,供养两个毫无价值的废人。
面对呵斥,苏软软半点不慌,反倒顺势垮下眉眼,摆出一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轻轻扶住裴厌的手臂,语气带着执拗:“不配就算了。”
“我和我随从命贱,受不起圣殿的天大恩赐。既然连不受风寒的条件都满足不了,那我还是留在青云门好了。”
她说着就作势起身,一副立马收拾铺盖、回青云门地窖继续挖土安分守己的姿态:“我回去老老实实蹲地窖、挨审问,至少还能护着我随从安稳度日,不用出去奔波受累、被风霜折腾。”
以退为进,拿捏得恰到好处。
南宫影眉心骤然紧蹙,心底烦闷再起。
他此刻最缺的就是台阶,最急的就是将这具特殊废体带回圣殿主城,纳入掌控、深入研究。若是今日功亏一篑,任由苏软软留在青云门,先前所有试探、所有隐忍、所有资源投入,尽数白费,他颜面更是彻底扫地。
比起这些代价,一辆灵车、几头踏云兽的消耗,根本不值一提。
“住口。”
南宫影抬手直接打断玉玑子的阻拦,强行压下对方的肉疼与不满,语气淡漠强势,一锤定音:“准了。”
“即刻调配四头踏云兽、极品暖玉灵木马车,全程供给,护你们路途安稳。”
玉玑子呼吸一滞,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块肉,脸色铁青发黑,却不敢违逆圣子指令,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腹憋屈,默默承受这离谱的资源损耗。
苏软软瞬间眉眼弯弯,委屈尽数消散,露出一抹乖巧又狡黠的笑,点头应声:“好!那我听话,跟着圣子去主城!”
一副纯粹吃软饭、捡便宜、见好就收的贪心小模样,彻底打消南宫影最后一丝隐秘疑虑。
不多时,圣殿车马迅速调配完毕,停驻在驿馆门外。
通体千年暖玉灵木打造的马车恢弘精致,纹路鎏金,灵气氤氲,车内置有恒温聚灵阵,尊贵非凡。四头身姿矫健、羽翼饱满的踏云兽静静伫立,气息沉稳,是圣殿专属的高阶代步异兽,寻常长老都难得一用。
南宫影看着眼前车马,心底笃定一切尽在掌控。人、物、行程尽数拿捏,只要入了圣光殿地界,苏软软二人便再无脱身可能,只能任由圣殿观测驯化。
他淡漠抬手:“上车吧。”
苏软软牵着裴厌的手腕,慢悠悠迈步上前,故作好奇地打量着奢华马车,眼底却清亮无比。
在下一刻,她眸底悄然亮起一层极淡的虚影,先天道体衍生的弱点视界无声开启。
视线穿透厚重车壁,精准落在马车核心轴心处。一枚黯淡隐匿的晶石稳稳嵌在轴心夹缝,纹路精密,灵气隐晦,正是圣殿专用的高精度定位追踪晶石,可实时传回方位、影像与灵气波动,确保行程全程可控,杜绝一切逃脱与异动。
果然留了后手。
苏软软心底轻笑,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半分异样,依旧是那副好奇懵懂、贪慕奢华的模样。
趁着众人视线尽数落在车马之上、无人留意死角的间隙,她袖中微动,悄悄将熟睡摸鱼的小煤球弹了出去。
“去车底下玩,别乱跑。”她轻声随口叮嘱,语气自然随意。
黑乎乎的小团子滴溜溜转着眼睛,心领神会,一溜烟钻进车底夹缝,小爪子精准扒住定位晶石。借着自身混沌体质的特殊遮蔽,它悄无声息扭动身躯,将晶石对外的感应端口,硬生生掰转方向,直直对准了驿馆外不远处、路边堆积的粪坑洼地。
做完这一切,小煤球乖乖趴在车底,继续装出慵懒休憩的模样,完美隐匿踪迹。
车厢内,苏软软扶着裴厌安稳落座,轻轻拢上车帘。
下一瞬,远在后方圣殿临时监测点的南宫影,眉头骤然一蹙。
他神识链接的监测画面骤然黑屏,视野里一片漆黑浑浊,没有半点灵光、没有半点景物,只剩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异味顺着神识感知扑面而来,腥臭污浊,直冲神魂。
画面扭曲、信号紊乱,全程一片漆黑恶臭。
南宫影面色微沉,心底莫名烦躁。
他第一时间没有怀疑动手脚,反而下意识归咎于苏软软的特殊体质。
——定是这等极致霉运废体,自带晦气流年,沾染车马,扰乱了圣殿精密阵法与晶石感应。
荒谬、晦气,又无可奈何。
“阵法受污,晶石失灵。”南宫影压下心底膈应,冷声道,“我亲自在前开路,净化沿途晦气流散,避免污气蔓延。”
堂堂圣光殿圣子,身份尊贵、万人敬仰,此刻竟只能亲自策马前行,为一辆载着废人的马车开路净场,场面滑稽又讽刺。
玉玑子紧随其后,看着眼前一幕,心口再度隐隐作痛,只觉得今日全程都在为这对废人白白消耗圣殿资源,憋屈至极。
踏云兽抬脚启程,灵车平稳升空,缓缓驶离青云门地界,一路朝着圣光殿主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隔绝了外界风声与视线,内里静谧安稳,聚灵阵温柔流转,暖意融融。
确认外界监视彻底失灵、无人能窥探车厢动静后,苏软软再也不装怯懦懵懂,眉眼瞬间舒展清亮,灵气灵动,半点废柴颓态全无。
她抬手从袖口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纹路精细的古旧地图——是昨日深夜,她趁值守空档,悄悄从驿馆密室顺走的圣殿疆域总图。
地图铺展在膝上,圣光殿疆域、城镇、驿馆、修炼圣地、禁区结界,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晰分明。
苏软软指尖灵动滑动,最终稳稳停在地图最深处、最暗沉、标注着多重禁制的区域——圣光殿核心禁地。
那里标注着圣殿最顶级的灵脉源头、最丰厚的天材地宝、最稀缺的上古遗存,是整个圣光殿资源最密集、防守最森严的宝地,寻常圣殿核心弟子都无权踏足。
她抬眸看向身侧静坐的裴厌,眼底闪着亮晶晶的狡黠光芒,唇角扬起一抹张扬肆意的笑。
紧接着,她对着那片禁地的位置,抬手比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直白又嚣张的——
抢劫手势。
裴厌静静看着她灵动狡黠的模样,漆黑眼底盛满纵容笑意,周身最后一丝破败死气尽数褪去,只余温柔宠溺。
前路奔赴主城,看似是羊入虎口、受人招安的软禁之路。
实则,是某人正大光明、持证进货的薅资源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