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库地底岩土缺口的碎石还在零星滚落，被重力碾断右臂的清虚瘫跪在地，断臂断面血肉糊成一团，残存的皮肉筋膜向内蜷缩卷曲，原本规整的道髻彻底散乱，鬓角发丝被冷汗与血渍黏在面颊。贯穿左右琵琶骨的黑色魔刺依旧死死锁着他的经脉，炼狱化骨毒持续沿着经脉侵蚀道基，让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后背撕裂般的痛感，却始终吊着最后一线神魂生机，没有彻底昏迷。
裴厌跟在队伍后侧，步伐虚浮飘忽。骨毒依旧在琵琶骨骨缝持续渗血，黑色污血浸透后背短褐，顺着裤脚滴落地面，每一步都留下暗色血印。他眼底魔雾明暗不定，意识频繁在清醒与两千年前剥骨幻境之间跳转，视线空洞涣散，偶尔会无意识看向清虚的后背琵琶骨，指尖魔芒不受控制反复闪烁，周身魔气低温内敛，却自带随时暴走的紧绷感。
厉苍领路走在最前方，腰间重新凝练出一柄素色铁剑，剑身没有任何灵光修饰，是他残存剑胎临时凝聚的武器。他对阴风谷地形烂熟于心，两千余年被关押在国库暗门期间，曾数次被孙守押送至此协助维护洗魂池法阵，清楚池内所有隐藏禁制、地底阵眼排布。一行人避开仙盟主城外围巡逻修士，沿着荒僻的山脊裂谷绕行，全程用时两刻钟，抵达仙盟西侧百里阴风谷底。
谷底常年不见天光，上空被天然环形山壁合围，山壁表层覆盖厚达数丈的阴翳苔藓，彻底阻隔日光。谷底空气浑浊阴冷，漂浮着灰白色亡魂碎絮，风穿过岩壁缝隙时会发出尖锐呜咽，因此得名阴风谷。谷底正中央是一汪直径百丈的墨黑色池水，水面常年翻涌细密黑色气泡，气泡破裂时飘散出甜腥腐气，这就是万魂蚀灵水汇聚而成的洗魂池。
池水表层悬浮一层永久凝滞的重力薄膜，水压是外界常态水域的二十七倍，能够强行压缩修士丹田灵气、压制神魂异动，是清虚专门用来磨灭先天天资的场地。池岸两侧整齐排布着两百七十六张玄铁刑床，刑床并非平整板面，床板纵向排布两排寸长倒钩，钩尖向内弯曲，材质混合天外陨铁，能够刺穿皮肉牢牢锁住骨骼，防止受术者剧痛挣扎时挣脱。床沿还固定着五道可伸缩玄铁束带，带身内嵌神魂禁锢纹路。
所有刑床都留有陈旧深色血渍，床面铁钩锈蚀发黑，缝隙里卡着干枯的皮肉碎屑，谷底地面遍布残缺指骨、断裂经脉残骸，都是历代被抽取天资、投入洗魂池的修士遗骸。空气里除了池水腥气，还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骨髓焦糊味。
视线越过前排刑床，谷底靠池水内侧的第三十七号刑床上，一道纤细的红色人影正僵硬趴伏着。林晓左肩被刑床倒钩直接穿透，钩尖从肩前皮肉穿出，牢牢固定住上半身，右腿脚踝被束带锁紧，皮肉已经被铁带勒得溃烂外翻。她主动将大半躯干浸入齐腰深的洗魂池水中，刻意利用池水高压压制丹田暴动的仙骨，池水不断腐蚀她体表的仙骨排异创口，让原本撕裂的皮肉持续发白溃烂。
她没有昏迷，下颌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玄铁床沿，牙关紧咬到牙槽骨发白，眼底血丝爬满整片眼白。此前国库内仙骨初步暴动只是表层骨刺破体，进入洗魂池后，同源仙骨感知到裴厌越来越近的本源气息，排异反应呈几何倍数暴涨。她之所以主动躺上刑床，是清楚仅凭自身抑骨丹已经无法压制，只能依托洗魂池的水压强行延缓仙骨反噬速度，苟延残喘。
清虚被裴厌溢出的微弱魔气牵引，勉强抬起涣散的眼皮看清谷底地形，枯槁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隐秘狂喜。他熟知洗魂池底层核心构造：池底三百丈岩层下埋设全域神魂毁灭阵，不需要灵力催动，只需要献祭施法者完整神魂作为火种，就能引爆池水内数百万亡魂怨气，抹平谷底方圆十里所有活物，哪怕是掌控重力的苏软软，也无法抵挡亡魂怨气的神魂抹杀。
此刻他右臂尽失、琵琶骨被魔刺锁死、灵力封禁九成，肉身已经彻底失去翻盘可能，唯一的底牌就是神魂自爆。他头颅微微低垂，断臂断面贴合地面岩土，隐蔽调动丹田仅剩的一成游离道力，开始拆解自身神魂表层束缚。神魂自爆不需要肢体动作，只需要心念流转三息即可完成，速度远超常规法术，一旦引爆，在场所有人都会瞬间神魂消融。
苏软软先天道体对神魂波动的感知远超常规修士，清虚神魂表层松动的瞬间，她便捕捉到了谷底空气里极其细微的道韵紊乱。她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调动重力镇压池底阵法，心神直接对接谷底全域空气组分。苏小软后台毫秒级解析空气配比：谷底常态空气氮气占比78%、氧气21%、稀有气体1%。
先天道体具备微观分子位移能力，无需改变空气总量，只需要定向剥离局部空域氧气分子。苏软软五指虚拢，对准清虚周身三丈范围的球形空域，驱动分子级共振，将空域内所有氧气、水汽、活性灵气分子全部向外剥离，只保留稳定惰性氮气。三息之内，清虚周身形成密闭无物质交换的绝对真空层，透明无形，肉眼完全无法分辨边界。
神魂凝聚、拆解、引爆全过程都需要氧气作为媒介传导神魂波动，哪怕是修士本命神魂，也无法在零氧真空环境完成裂变。清虚已经拆解到一半的神魂骤然卡顿，识海内传来撕裂般的胀痛，原本向外翻涌的神魂火种直接萎缩熄灭。他瞳孔猛地骤缩，嘴唇无声开合，却无法吸入一丝空气，胸腔剧烈起伏抽搐，颈动脉疯狂搏动。
缺氧带来的窒息感快速席卷全身，脑部神经快速麻痹，原本清晰的思维开始涣散。他拼尽全力调动残存道力想要冲破真空层，可真空内部不存在任何能量传导介质，道力释放后直接消散，没有产生半点冲击。此前所有道貌岸然的隐忍彻底崩塌，脖颈青筋暴起，眼底满是慌乱绝望，张口发出无声的喘息，只能眼睁睁看着神魂自爆彻底作废。
就在清虚被真空层困住的同时，洗魂池内的林晓彻底抵达痛感临界点。丹田内半块混沌仙骨不再是缓慢骨刺增生，整块仙骨内部螺旋纹路全面苏醒，跨越两千余年的本源归巢本能彻底压倒外源宿主绑定。无数发丝粗细的仙骨晶丝从主体分裂，顺着血管、经脉、脏腑间隙高速游走，如同亿万枚微观利刃，无差别切割她的心肺、脾胃、隔膜。
先是内脏表层布满细密割痕，随后割痕穿透脏器内壁，暗红色内脏血液顺着创口涌入胸腔。池水高压原本能压制痛感神经，可仙骨切割直达神魂层面，不受水压屏蔽。林晓再也无法维持沉默，喉咙里冲破牙关爆出尖锐凄厉的惨叫，声音穿透谷底阴风，回荡在环形山壁之间，回声层层叠加，听得人耳膜发麻。
她躯体不受控制疯狂痉挛，被倒钩刺穿的左肩不断扭动，铁钩进一步撕裂肩背皮肉，整块后背血肉被钩尖绞碎。左眼鎏金仙瞳光芒剧烈闪烁，眼内血管成片爆裂，眼底渗出鲜血，红白液体顺着面颊混合滴落。她多年来依托仙力维持的冷静偏执彻底破碎，只剩下纯粹的生理性剧痛，嘴里反复呢喃：“停下来……别回去……我才是主人……”
苏软软抬手撤去清虚周身的真空层，适度放回微量氧气，只保证清虚不会当场窒息死亡，依旧封禁其神魂传导能力。随后抬脚踏着池岸湿滑的血渍，一步步走到第三十七号刑床侧边。洗魂池水冰冷刺骨，水花漫过她的靴面，池内亡魂碎絮触碰先天道体表层后，瞬间自行消融，无法侵染她的神魂。
林晓此刻意识已经半昏半醒，视线模糊，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调动丹田残存仙力想要反击，可仙力刚溢出丹田就被暴走的仙骨晶丝反噬，反而加剧了脏腑割裂。苏软软没有躲避，左手自然下垂，指尖贴近池水表层，先天道体全方位兼容池水蚀灵能量、仙骨狂暴能量、亡魂怨气三类冲突能量。
三类能量属性互相克制，寻常修士触碰瞬间就会神魂崩解，但先天道体的包容性可以强行中和能量冲突。苏软软没有动用任何剥离法术、没有催动灵力刃，直接赤手穿透池水，破开林晓小腹薄弱的腹壁肌肉，指尖精准探入溃烂的丹田腔体。池水高压没能挤压她的血肉，道体表层自主形成微观分子阻隔层，隔绝水压与蚀灵水腐蚀。
指尖直接触碰温热跳动的丹田内壁，内部密密麻麻的仙骨晶丝还在持续切割脏器，尖锐的骨丝擦过苏软软指尖，却无法划破道体皮肉。苏软软指尖发力，以自身道体能量为粘合介质，反向收拢所有分裂晶丝，将四散游离的仙骨能量重新归集为整块乳白色半骨。
归集过程中，林晓躯体再度剧烈抽搐，丹田腔体被外力拉扯扩张，又是一口内脏淤血喷涌而出。苏软软动作始终平稳匀速，刻意放慢剥离速度，逐根收拢骨丝避免丹田彻底崩碎，防止纯净仙骨能量随脏器损毁流失。耗时七息，整块无任何杂质、无外源血气污染的混沌仙骨从林晓丹田完整剥离，被苏软软捏在掌心，仙骨表层流转温润纯白灵光，再无半点林晓的神魂印记。
失去仙骨支撑的林晓瞬间萎靡瘫软，刑床倒钩彻底扯烂她的肩背，双眼同时失去神采，鎏金左瞳快速褪色变回墨黑，全身经脉快速枯萎，从仙力过滤器变回原本孱弱的凡躯，仅仅靠着池水残余水压吊着最后一丝生机，再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另一边，裴厌在仙骨脱离宿主的瞬间，同源本源气息彻底外放。两千年前被刺穿琵琶骨、推入炼狱化骨池的记忆碎片不再是间歇性闪现，而是全方位覆盖他的识海。外界谷底阴风、刑床铁钩、黑色池水，全部和当年闭关秘境、炼狱池场景重合，现实感知彻底被幻境覆盖。
他眼底最后一丝清醒神志彻底泯灭，周身魔气毫无征兆全域爆发，贯穿琵琶骨的魔刺被魔气强行震断，残刺留在皮肉内持续流血。虚空之中漆黑魔剑再度凝聚成型，剑身骨纹红光暴涨，他分不清眼前人影，将谷底玄铁刑床、山壁岩层全部视作当年清虚麾下的药奴、秘境禁制。
魔剑横斩而出，丈长黑色魔刃撕裂谷底阴风，前排十二张玄铁刑床瞬间被从中劈断，陨铁床身直接碎裂。碎石裹挟亡魂碎絮四处飞溅，魔刃调转方向二次横扫，刃尖距离侧身站立的苏软软后背仅有三尺，剑气风压已经掀起她的衣摆，属于无差别大范围误伤。厉苍立刻提剑想要格挡，却被弥散的魔气瞬间逼退，经脉灵力凝滞无法动弹。
苏软软没有侧身避让，也没有催动重力偏转魔刃。在魔刃即将触碰衣料的刹那，她身形原地侧转，右臂顺势抬起，手腕发力干脆利落，掌心带着充沛肉身力量，径直抽在裴厌左侧面颊。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冲破谷底阴风，在空旷谷底回荡，力道控制精准，只震荡裴厌表层神魂，不损伤面部骨骼与经脉。
裴厌头部被掌力打得偏向右侧，耳内瞬间轰鸣作响，幻境里炼狱池的灼烧痛感出现一瞬卡顿。趁着幻境裂痕，苏软软掌心贴住裴厌后颈，先天道体启动低频平和微观共振，向他识海不间断传输无起伏、无情绪、无欲望的咸鱼波动。这种波动是苏软软自身神魂常态，没有任何攻击性，只会强行覆盖癫狂混乱的幻境脑波。
癫狂暴走的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敛，裴厌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底魔雾层层褪去，识海内血腥痛苦的幻境画面快速消解。后颈传来的温润平和波动，抚平了两千年来刻入神魂的创伤应激反应，急促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握剑的指节慢慢松弛，魔剑灵光黯淡，重新消散为魔气融入经脉。
他抬手抚过左侧泛红的面颊，面部残留清晰掌印，神志彻底回归现实，眼底残留着劫后茫然，清楚知晓自己刚刚险些误伤苏软软，周身紧绷的躯体缓缓放松。苏软软抬手，将掌心温润纯净、毫无瑕疵的混沌仙骨抬至两人视线平齐处，仙骨灵光照亮她淡漠无波的眉眼，语气平直，没有怜悯没有劝慰，只有明确指令：“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