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黑色曼陀罗花瓣的触感冰凉黏腻，花瓣表层细微的神魂倒刺刺入苏软软指腹，一缕极淡的封禁浊气顺着血脉向上游走，瞬间牵动她额间沉寂的神尊印记。原本已经隐入皮肉之下的方正审判纹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淡白金芒顺着眉骨向外透出半分光晕，在墨灰色的幽冥天光里格外刺眼。这片幽冥神冢作为上古神域死刑神尊的埋骨禁地，全域规则都隶属于秩序审判权柄，神尊印记在此地会持续被动苏醒，一旦彻底外放，会立刻触发神冢底层封禁的上古凶灵，届时二人会被就地围困。
身侧裴厌背脊始终紧绷，百丈堕神羽翼收拢在脊背皮下，肩背撕裂的血肉还在缓慢愈合，唇角残留的暗红魔血干涸成深褐印记。他余光始终锁定苏软软眉骨，方才跨越亿万年的记忆隔阂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周身气场疏离冷硬，却依旧保持着本能的护持姿态，左脚悄悄横移半步，无声挡在苏软软侧前方，隔绝了神冢飘散的枯骨粉尘。二人全程没有对视，也无半句言语，下界并肩而生的默契彻底断裂，只剩刻入神魂的本能戒备。
苏软软垂眸压下眉骨的灼热感，调动残存的浅层秩序权限向内压制神尊印记。神尊印记作为万域秩序本源，自带位面时空溯源权限，能够感知全域所有未闭合的时空裂隙。仅仅三息，她便探测到神冢西北侧百里之外，存在一道宽不足三尺、濒临坍缩的次生时空褶皱。这道褶皱是此前封神台崩塌、位面裂隙扩张时衍生的次级通道，不属于顾清舟掌控的上界主裂隙，不受上界收割律法管控，是唯一能在深渊彻底闭合前逃离幽冥神冢的路径。
此时头顶虚空传来沉闷的挤压轰鸣，此前分隔幽冥神冢与东陆深渊的位面隔膜开始自主收拢，隔膜边缘不断迸碎黑色时空碎屑，原本松散的深渊边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按照隔膜收拢速度，至多百息，整片幽冥神冢会被重新封入域外禁忌夹层，永远和东陆位面彻底隔绝，届时二人将永久被困，再无返回下界的可能。
没有多余迟疑，苏软软手腕翻转，指尖牵起一缕细微的秩序银线，直接缠上裴厌的小臂经脉。银线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单纯的时空牵引媒介，没有触碰二人疏离的气场，最大程度保留彼此的边界感。“走。”她语调平淡无波澜，没有多余解释，只有客观的指令，和此前二人相处时松弛的语气截然不同，记忆回溯带来的隔阂已经体现在言语细节里。
裴厌视线扫过她指尖银线，眼底黑金色堕神纹路微微收缩，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顺着银线牵引力抬脚迈步。二人一前一后，隔着半尺的安全距离，顺着断裂神碑之间的沟壑穿行，避开地面裸露的上古神骨，一路向着西北侧时空褶皱突进。沿途黑色曼陀罗被二人周身无形的神魔威压碾碎，黑色花汁渗入腐殖土壤，散发出愈发浓烈的苦涩花香。
抵达时空褶皱边缘时，这道裂隙已经收缩至两尺宽窄，裂隙内部流转浑浊的淡紫色时空乱流，普通神魔触碰便会神魂剥离。苏软软催动压制至极限的神尊印记，外放一丝微不可查的审判光晕，光晕笼罩二人周身，直接改写褶皱内部的时空排斥规则。原本狂暴的乱流瞬间平息，形成平稳的通行通道。
二人依次踏入褶皱，时空扭转的眩晕感比灵儿此前的天道传送更为剧烈，神冢封禁浊气、下界地脉灵气、上界神域仙气三层能量在通道内互相冲撞，不断摩擦二人经脉。裴厌第一时间撑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魔气屏障，将冲撞气流隔绝在外，下意识把苏软软护在屏障中心，做完这个动作后，他小臂微微僵硬，随即快速收回力道，疏离感分毫未减。
短短十息时空跳转结束，双脚落地的触感从松软腐殖土变为粗糙龟裂的灰白岩块。眼前是东陆清虚宗主峰原址，也就是此前封神台空间传送前的清虚宗广场。历经无名巨剑轰击、灵雨冲刷、虚空锁链掠夺三轮浩劫，整座主峰早已彻底沦为废墟：原本连绵的七十二座配殿全部坍塌，白玉殿柱断裂倒伏，广场地面布满深达数丈的放射状裂痕，山脚此前复苏的清心草尽数枯黄倒伏，地脉灵气稀薄到近乎断绝，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祭腐朽气息。
但仅仅瞬息之后，整片废墟上空骤然金光大盛。金光并非下界修士凝练的灵力佛光，而是上界收割者专属的伪善圣光，色泽温润耀眼，光线柔和到不会刺伤目视者，自带安抚神魂、弱化思辨能力的隐性效果。金光从高空一处隐秘的发丝状位面裂隙倾泻而下，裂隙藏在云层最深处，肉眼极难察觉，正是顾清舟此前申请抹杀批文后，开辟的临时下界通道。
云层向内向两侧分开，气流自主形成两列祥云阶梯，顾清舟缓步踏云而下。他褪去此前借用连苍残躯的破损形态，身着一领镂刻万朵莲纹的琉璃仙甲，甲片由上界星璃锻造，在金光下折射出温润流光，黑发用素玉莲纹发冠整齐束起，袖口垂落银丝流苏，眉眼依旧是当年温润清雅的模样，连步态都和百年前下界传道时分毫不差。
和普通修士凌空飞行不同，他周身三米内自主环绕环形仙雾，雾中漂浮细碎白色莲瓣，莲瓣落地即融，渗出清甜的灵露。灵露渗入龟裂贫瘠的清虚宗土壤，原本倒伏枯黄的杂草、断根枯木以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疯长：草根在三息内重新扎入岩层，枯黄枝干抽出嫩绿新芽，废墟石缝里瞬间开满白色野花，死寂的主峰废墟转瞬变得生机盎然。
潜藏在主峰后山隐蔽岩洞的清虚残余弟子，尽数被这片圣光惊动。这批人共计二十七人，都是当年没有参与清虚血祭、被宗主边缘化的底层外门弟子，领头之人便是青禾。青禾年仅十九岁，幼年被顾清舟随手救下带回清虚宗，从小到大接收的只有一套认知：顾清舟是慈悲无私、通天彻地的上界仙人，是清虚宗乃至整个东陆的救赎。当年顾清舟无故失踪后，青禾数十年从未放弃搜寻，将宗门覆灭、地脉崩坏的所有罪责都归于虚空天道，从未怀疑过顾清舟分毫。
此刻亲眼见到记忆里神圣无瑕的大师兄现世，青禾浑身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双膝不受控制重重磕在尖锐的碎石地面上，膝盖皮肉瞬间被碎石划破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疼痛。其余二十六名弟子紧随其后，整齐划一跪地，额头紧贴冰冷岩面，脊背紧绷，姿态极尽虔诚。
青禾声音哽咽沙哑，语气带着极致的狂热盲从，语速急促颤抖，完全是底层信徒见到神明的本能姿态：“弟子青禾，拜见清舟仙尊！百年音讯全无，弟子以为仙尊已然陨落，如今仙尊归来，定能重整清虚地脉，肃清虚空乱象，拯救下界亿万生灵！您是下界唯一的救星！”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身侧站立的苏软软，见苏软软始终身姿挺直、没有半分跪拜意图，眼底立刻生出不满。在她的认知里，世间所有人都应当臣服于顾清舟的仙威，苏软软即便平定清虚宗主，也只是一介下界野修，没有资格直面仙尊不跪。青禾不顾膝盖伤口撕裂，手脚并用地起身，快步冲到苏软软身侧，双手直接扣住苏软软的小臂，力道急促强硬，试图强行将她拖拽屈膝下跪。
“苏道友，速速随我跪拜！仙尊慈悲显化，救活宗门草木，庇佑下界苍生，你怎能如此傲慢无礼？”青禾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指责，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盲从，她从心底无法理解苏软软的漠视，只当对方是心性狂妄、不识天道恩德。
苏软软小臂肌肉微微绷紧，没有动用法则暴力回击，只是手腕极简翻转，顺着青禾发力的方向轻轻卸力，随即掌心平稳向外一推。力道分寸把控极致精准，刚好挣脱青禾的钳制，又没有伤及对方经脉，仅仅将人推后三步。青禾脚步踉跄，后背撞上断裂的殿柱，满脸错愕地抬头看向苏软软。
就在推拉的瞬息，周遭弥漫的清甜仙雾顺着口鼻、皮肤毛孔，大批量渗入苏软软体内。在场所有清虚弟子吸入仙雾后，都面露舒缓陶醉之色，体内多年修炼淤积的经脉淤塞尽数疏通，神魂浮躁感彻底平复，思辨能力同步弱化，只剩下安稳臣服的本能。但仙雾进入苏软软经脉的瞬间，反馈全然相反。
苏软软先天道体自带万域本源甄别能力，能够穿透圣光伪装，直接解析仙雾底层结构：所谓生机仙雾，根本不是天地原生灵露，是顾清舟从上界收割者中枢调取的**钝化界源雾气**。雾气表层包裹安抚神魂的甜香外壳，内核布满针尖大小的掠夺性菌丝，菌丝专门针对高阶道体、神魔本源，进入经脉后会立刻附着在血脉脉络上，啃噬道体原生法则，同时麻痹神魂痛觉，让受害者无法感知侵蚀，只会觉得通体舒畅。
数千根菌丝同步咬住苏软软右臂、胸腔经脉，细微的撕裂啃噬感从血脉深处炸开。这种痛感不浮于体表，扎根在神魂本源，同时甜香雾气不断刺激胃部神经，神魂层面的排斥应激直接传导至肉身。苏软软脊背猛然一僵，喉间剧烈收缩，胃部翻江倒海，酸涩感直冲咽喉。
她没有刻意隐忍，也没有维持表面从容，身体本能做出应激反应。双肩急促起伏，双唇微张，控制不住地低头干呕两声，胃内酸水溢出唇角，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原本肃穆神圣、万众臣服的跪拜氛围，被这两声突兀的干呕彻底打碎，地面跪地的弟子尽数抬头，满脸惊愕，现场一片死寂。
青禾脸色瞬间铁青，厉声低喝：“你放肆！仙尊纯净仙泽滋养肉身，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做出此等亵渎姿态！”
高空祥云之上，顾清舟低垂眼眸，自上而下俯瞰废墟地面的苏软软。温润的眉眼表面毫无波澜，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贪婪，快到足以骗过下方所有弟子。此前在上界观星台，他知晓苏软软是秩序神尊本尊，灭绝欲压倒贪婪；但此刻近距离感知到神尊道体完整本源，埋藏亿万年的本源觊觎再次苏醒。相较于直接抹杀，将神尊道体活体剥离、萃取完整秩序本源，对上界收割中枢的功绩要高出百倍。
他没有动怒，语气依旧悲悯温和，声线清润通透，完美贴合慈悲仙尊人设，刻意让声音传遍整片废墟：“道友不必介怀。神尊道体与下界仙泽本源相斥，出现排异反胃乃是正常现象，并非有意亵渎。”
话语意在安抚盲从弟子，稳住自身神圣人设，同时掩盖仙雾掠夺本质。话音未落，他抬起左手，五指自然舒展，掌心莹白如玉，指节修长干净，没有任何灵力起伏。一团浑圆通透、没有丝毫杂质的乳白色仙光在掌心缓缓凝聚，仙光外围缠绕细碎莲纹，对外表现为治愈调和类神通，名为仙光灌体。
但苏软软依靠道体感知清晰捕捉到仙光内核：表层是调和排异的治愈灵光，内核封存着上界神魂烙印。一旦仙光入体，会强行覆盖苏软软自身的神魂感知，抹除她对仙雾菌丝的排斥记忆，钝化道体甄别本能，后续顾清舟便可无声无息持续掠夺道体本源，不会引发任何应激反抗。
“我以仙光调和你体内本源排异，消除不适感。”顾清舟语调平缓，掌心微微前推，乳白色仙光脱离掌心，以缓慢柔和的速度向苏软软胸口飘去，速度刻意放缓，进一步强化慈悲无偿的假象。下方青禾等人尽数面露艳羡，纷纷低头，认定苏软软得到了无上仙缘。
仙光距离苏软软胸口只剩三尺距离，空气中的甜香雾气浓度达到顶峰，内核菌丝已经开始躁动，随时准备顺着仙光一举侵入神魂。始终沉默伫立在侧、如同阴影的裴厌，在此刻骤然动了。
他全程冷眼旁观顾清舟所有伪装，从仙雾疯长、弟子跪拜到仙光凝聚，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并非被动观望，而是精准等待仙光脱离顾清舟掌心、对方灵力衔接最薄弱的瞬间。裴厌右手握住背后黝黑重剑剑柄，这柄重剑是他堕神时期熔炼自身神骨锻造，剑身常年被浅层魔气封存，平日里收敛所有锋芒。
刹那之间，表层封存的浅层魔气瞬间暴涨，漆黑魔气顺着剑脊向上攀爬，缠绕包裹整柄重剑，剑刃原本暗淡的纹路亮起暗金堕神纹路。裴厌脚步没有凌空挪移，脚掌踩碎脚下碎石，地面岩块向内塌陷，凭借肉身爆发力瞬间横移十丈，直接挡在苏软软身前，将她完全遮蔽在自己身后。
没有多余的蓄力、没有招式铺垫，重剑自上而下斜斩，剑刃划破空气没有呼啸风声，只有时空轻微塌陷的闷响。堕神魔气天生克制上界收割者仙光，二者本源互为天敌。乳白色治愈仙光与魔气剑刃碰撞的瞬间，外层莲纹治愈灵光瞬间崩碎，内层神魂烙印直接被魔气吞噬消解，整团仙光从中心开始寸寸碎裂，化为细碎白色光点随风消散，没有产生任何能量余波。
一剑破去仙光后，裴厌持剑伫立，脊背挺直，重剑剑尖斜抵地面，魔气顺着剑身在脚边蔓延出一圈黑色雾霭。他头颅微微抬起，直视高空祥云上的顾清舟，眼底黑金色纹路彻底铺开，瞳孔冰冷无一丝温度，周身排外杀意毫无保留外放。不同于苏软软的被动排斥，裴厌从始至终看穿顾清舟所有伪善，上古战败、被篡改证据、下界布局，所有因果串联清晰，杀意纯粹且决绝。
二人视线隔着百丈虚空正面对峙，高空温润金光与地面漆黑魔气泾渭分明，废墟内所有花草疯长的生机瞬间停滞。跪地的清虚弟子被魔气威压震慑，尽数呼吸困难，脸色惨白不敢抬头。整片清虚主峰废墟，彻底陷入一黑一金两股力量对峙的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