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纹玉扣内部仙力逆流的震颤余波还在空域蔓延，高空倒扣的锁神诛灵阵雾线扭曲缠绕，原本七成成型的法阵彻底溃散，细碎金雾絮状物随着山间穿堂风四散飘飞。顾清舟垂在身侧的右手死死攥紧，指节挤压得泛出青白，唇角那缕灰色血渍顺着下颌线条滑入衣领，在素白仙袍内衬晕开暗沉色块。胸腔撕裂的仙脉创口持续往外渗散死寂浊气，浊气和他本源仙力互相侵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经脉传来刀割般的钝痛，他后背肩甲不受控制地微微佝偻，方才从容俯瞰全局的姿态彻底崩塌。
死寂道韵是上古混沌原生气息，恰好克制上界收割者的神魂根基，并非单纯损伤肉身经脉。此刻他颅腔识海内部，原本细密规整的神识网络出现大面积焦枯断裂，向外辐射的大范围神识搜寻链路直接瘫痪。此前他仅凭一念便可覆盖方圆三百里，精准锁定任意一缕神魔灵压，如今神识最远只能铺开五十里，且图像模糊、灵压分辨能力大幅衰减，先天道体、堕神魔气这类特殊本源波动，已经无法远距离识别。
破军伫立在他身后，破天戟垂落地面，甲胄齿轮还在间歇性发出杂乱异响，玉扣主控紊乱导致傀儡指令延迟，短时间内无法开展追击。二十七名清虚异化弟子体表金晶尽数黯淡，体内掠夺纤丝进入休眠，空洞的眼神里残存的自我意识转瞬又被本能吞噬，僵硬地围聚在废墟四周，失去自主作战能力。现场已经没有能立刻阻拦二人的战力，短暂的权力真空转瞬即逝，顾清舟正在调动残余仙力修补识海神识，最多十息便能恢复基础追踪能力。
苏软软没有丝毫逗留，立刻撤去周身残留的死寂道韵，转头看向身侧的裴厌。球形魔火防御罩还在缓慢消散，裴厌胸口灼烧裂痕血肉外翻，暗赤色魔火熄灭后，体表魔气处于外放躁动状态，堕神本源气息哪怕微弱一丝，都会被顾清舟残缺神识捕捉。他眉头紧蹙，眼底堕神红纹尚未褪去，本源燃烧带来的神魂灼痛还在持续，肩背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强行突围。
“走暗河。”苏软软语速极快，声音压至只有两人能听见，没有多余解释。清虚宗主峰始建于千年之前，依山傍地下层暗河水脉修建，主峰广场废墟正中央，有一处被碎石掩埋的排水暗口，是早年宗门疏导山洪所用，连通外围百里地下暗河。地下水脉常年流动，水流自带矿物质浊息，天然能冲刷、中和一切生灵本源灵压，无论是先天道体的银白道韵，还是堕神的泯灭魔气，浸入流水后都会被彻底掩盖，是当下唯一的避险通道。
二人侧身避开失神晃动的破军，弯腰穿行在断裂殿柱阴影之间，踩着满地金雾碎屑快速抵达广场中心。苏软软抬手挥出一缕柔和道韵，推开堆积三尺厚的花岗岩碎石，露出宽不足四尺的漆黑暗河口。潮湿阴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淤泥、水藻的腥气，水流湍急的轰鸣从地底清晰传出。
裴厌率先俯身踏入暗河，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没过腰腹，低温顺着血脉向内侵蚀灼烧后的经脉，带来冰火交织的刺痛感，他身形微微一顿，却没有后退半步，反手伸手护住苏软软头顶，挡住暗口掉落的碎石。苏软软紧随其后沉入水中，水流快速包裹二人周身，万法之源的道体灵压入水三息后，顺着水分子的无序流动彻底消解，连她眉心隐匿的神尊印记波动都被水流隔绝，地表神识完全无法穿透流动水层。
顺着湍急暗流漂流半柱香，二人抵达一处干燥的地下溶洞支脉，脱离主流暗河。溶洞岩壁布满渗水苔痕，空气阴冷潮湿，完全脱离了顾清舟五十里残缺神识的覆盖范围。直到此刻，苏软软才彻底松缓紧绷的肩背，识海算力过载带来的酸胀感慢慢消退。
她屈膝坐在干燥岩块上，拉开腰间古朴牛皮储物袋。袋内没有灵光外泄，是清虚宗早年低阶内门弟子制式储物袋，容量极小、无法收纳高阶灵宝，刚好不会触发神识警报。指尖在袋底摸索片刻，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哑光纯黑的玄铁项圈。项圈表层布满细密交错的凹刻纹路，纹路向内凹陷，没有任何外露灵光，外观粗糙丑陋，如同凡俗铁匠打造的废品，只有内里闭合的立体锁灵法阵暗藏玄机。
这是苏软软早年在下界黑岩秘境偶然所得，专门针对神魔本源魔气设计，不同于普通修士的封灵法器。普通封灵法器只是封禁灵力流转，而这枚玄铁项圈可以从神魂根源压缩魔气，改写魔气本源频率，将所有堕神气息、魔骨波动、神魂威压全部收敛至零，对外和毫无修行根基的凡人别无二致。此前一直无用武之地，此刻恰好克制裴厌外露的本源波动。
裴厌眸光微沉，脖颈下意识向后收缩半寸。堕神脖颈是神魂脉络最脆弱的要害，亿万年从未被任何法器禁锢，本能排斥外物贴合颈间皮肉。他眼底戒备清晰外露，却没有抬手反抗。他清楚自身本源魔气即便微弱，也会成为最大追踪标记，一旦被锁定，二人无路可逃。
苏软软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安抚话术，起身绕到裴厌身侧，一手按住他后颈肩骨固定身形，避免本能躲闪。另一只手捏紧玄铁项圈卡扣，对准颈间大动脉位置直接扣合。卡扣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哒脆响，贴合皮肉的瞬间，项圈内层纹路瞬间亮起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微光，锁灵法阵自主激活。
裴厌周身潜藏的残余魔气开始向内坍缩。原本游离在经脉、皮肤表层的细碎魔雾，顺着脖颈脉络被项圈强行拖拽回流，涌入胸腔魔核内部封存。他肩背收拢的堕神骨翼彻底隐入皮肉，体表暗金色堕神纹路快速褪色消失，瞳孔从墨红退回纯粹深黑，周身凌驾万灵的压迫感寸寸剥离。
这个过程伴随神魂挤压的剧痛，裴厌下颌死死咬紧，牙槽微微渗血，脖颈青筋短暂暴起，指尖无意识蜷缩抠入掌心，留下深深血痕，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不过七息，所有魔气彻底压缩归零。此刻的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体格远超普通凡人，但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灵力、魔气波动，脉搏、神魂律动全部贴合下界凡人标准，连修士神魂探查都无法分辨异常。唯一外露的破绽，是眼底刻入神魂的冰冷漠然，是凡俗之人不可能拥有的杀伐冷意。
苏软软抬手检查项圈卡扣，确认法阵稳定运行，轻声开口说明限制：“项圈不会损伤你的神魂经脉，只是永久封存外露气息，只要不主动引爆魔核，外人永远看不出底细。代价是法阵会锁死你的声带经脉，短期内无法开口说话，只能作为哑巴示人。”
裴厌淡淡颔首，没有言语，声带经脉已经被法阵顺带封闭，喉咙无论如何发力都无法震颤出声，正式沦为对外的哑巴状态。二人休整片刻，顺着溶洞侧方通风竖井，绕回清虚宗外围百里之外的落尘墟城。这座墟城是依附清虚宗兴起的流民、散修聚集地，人员混杂、灵气污浊，历来被高阶修士忽视。
二人刚踏入墟城上空百里空域，整片苍穹骤然金光铺展。顾清舟已经勉强修补识海断裂神识，虽然范围依旧受限，但动用了上界收割者专属的全域留影神通。一块丈余大小的通透留影石悬浮在云层顶端，镜面清晰投射出裴厌堕神羽翼舒展时的正面样貌，眉眼、下颌线条分毫毕现，唯独抹去了当日幽冥神冢的场景，只标注堕神祸乱清虚、损毁位面规则。
顾清舟清冷沙哑的声音透过留影石传遍整座东陆下界，经脉损伤导致他声线不复往日温润，带着细微的气音顿挫，威严冷冽：“今颁布下界屠魔令，堕神裴厌违反位面公约，损毁清虚地脉，暗害下界生灵。凡提供其精准行踪、协助缉拿者，无需修行渡劫，直接录入上界仙籍，永脱轮回寿元桎梏。”
仙籍是下界所有修士毕生追求的终极目标，意味着跳出下界位面枯竭宿命，永久获得上界灵气滋养。政令落下的瞬间，落尘墟城内所有散修、宗门流民尽数躁动，街边茶寮、黑市巷道、城防哨所全员出动，两两结伴，开始沿着清虚周边山林、暗河、废墟逐寸搜查，街巷之间随处可见手持搜灵罗盘的修士，全城搜捕瞬间铺开。
墟城街道尘土飞扬，空气混杂矿石粉尘、劣质灵草烟气，气息杂乱浑浊。苏软软带着裴厌躲在巷道背光死角，从储物袋取出两只陶土瓷瓶，瓶内是她早年炼制的敛容浊息粉，主材是墟城地下废矿泥、枯骨霉粉，无毒无副作用，只会永久改变表层肤色与体表体味。
她先将粉末兑水调和成灰褐色泥浆，均匀涂抹在自己与裴厌的面部、脖颈、手背所有外露皮肤。泥浆渗入毛孔后固化，两人原本白皙通透的肤色，转为底层矿奴常年日晒、粉尘侵蚀形成的灰土病态色，皮肤表层布满细密干裂纹路，连毛孔肌理都和流民别无二致。体表原本微弱的生灵体味，也被矿泥霉味彻底遮盖，完美融入墟城底层人群气息。
伪装完成后，二人步行前往墟城中心的招工布告墙。墙面糊满泛黄草纸，层层叠叠都是遗迹开采、灵草看护、城防杂役的招工告示，纸张边角被风吹得卷起，围观者大多是衣衫褴褛、修为低微的底层流民与溃散修士。人群外围，一名身披破旧灰布短褂、满脸纵横沟壑的中年男人正高声吆喝招揽人手，此人便是丙组矿头老巴。
老巴年过五十，半生都在东陆各处上古遗迹带队开采矿石，左腿早年被遗迹机关致残，走路微微跛脚。他眼神浑浊锐利，常年和亡命矿奴打交道，练就一眼分辨逃犯、流民的本事，说话语气粗粝直白，不带客套：“清虚西侧陨星遗迹扩采，丙组缺耗材矿奴，包食宿，每月两块下品灵石，生死自负，签生死状即刻入队！修为不限，只要力气够、肯听话！”
陨星遗迹地底常年弥漫废矿辐射浊气，浊气会干扰所有神识、搜灵法器，是天然的气息屏蔽场，刚好能躲避顾清舟的神识扫射。苏软软当即拨开围观流民，主动上前对接，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贴合底层流民怯懦局促的语调，和她往日清冷声线完全区分开：“矿头，我们两人愿意入队，不要每月灵石，只管吃食就行。”
老巴视线立刻落在身侧裴厌身上。裴厌身形挺拔魁梧，肩背线条紧实，四肢肌肉线条隐含爆发力，一看便是常年习武、力量极强之人。可他双眼平直淡漠，视线空洞冷硬，对周遭吆喝、人群喧闹毫无反应，周身没有流民的惶恐局促，反而暗藏生人勿近的戒备。老巴眼底疑虑瞬间升起，脚步后撤半步，手悄悄按在腰间锈铁短刀刀柄上，压低声音盘问：“这人看着不像普通流民，眼神太利，是哪里逃出来的通缉修士？墟城现在全在抓逃犯，别拖累我整支开采队。”
苏软软面色没有丝毫慌乱，侧身半步挡住老巴看向裴厌的视线，右手不动声色从储物袋摸出一块成色中等、杂纹较多的青灰色碎灵石。碎灵石价值不高，刚好足够收买底层矿头，不会显得突兀。她指尖捏住灵石，悄悄塞入老巴短褂内侧口袋，动作隐蔽，避开周边流民视线。
随后她语气无奈叹息，刻意压低音量，编造符合逻辑的说辞：“矿头放心，不是通缉犯。这是我自幼带大的家奴，幼时神魂受惊烧坏声带，天生聋哑，听不懂人话，也不会写字，性子冷不爱看人，只是力气大。家乡灾荒活不下去，才逃到墟城，只求一口饭吃，绝不会惹事。”
老巴指尖摸到口袋内灵石，触感冰凉紧实，确认是真品。他眼底的疑虑散去大半，底层矿头向来趋利避害，比起虚无缥缈的通缉追责，眼前实打实的灵石收益、以及裴厌强悍的劳动力更有吸引力。墟城每日涌入流民上千，聋哑家奴本就常见，眼神冰冷也可以归结为神魂残缺，不再过多深究。
“行，既然是聋哑家奴，便入丙组。”老巴摆了摆手，不再盘问，转身从身后木箱取出两张泛黄麻纸生死状。纸张字迹潦草，条款直白：入陨星遗迹开采，遭遇机关、异兽、灵气暴乱身亡，一概与矿队无关，家属不得追责。
苏软软拿起炭笔，签下化名“苏阿软”，随手按住裴厌指尖，蘸取炭墨按上指印。裴厌全程眼神未变，顺从配合所有动作，没有丝毫反抗迹象。老巴将两人姓名录入牛皮花名册，归类到丙组耗材矿奴序列，花名册上耗材二字，意味着遗迹遇险时，会被优先用来抵挡机关异兽，是矿队最底层的弃子。
登记收尾的刹那，西北天际云层骤然泛起淡金色神识光波。顾清舟亲自带队低空神识扫射，光波呈扇形扫过整片落尘墟城，覆盖所有街巷、矿场、外围林地。光波掠过墟城中心、向着陨星矿坑推进，一路穿透普通民居、土墙，识别生灵本源灵压，无数潜藏的低阶逃犯被当场锁定，陆续被空中追随的清虚异化弟子擒拿。
可当神识光波抵达陨星矿坑外围三里边界时，地底常年蒸腾的铅灰色废矿浊气向上翻涌。浊气内含上古陨星辐射粒子，粒子会无序打乱神识信号链路，是天然的神识屏障。顾清舟残缺的受损神识本就分辨力不足，接触废矿浊气的瞬间，信号直接扭曲紊乱，没有捕捉到苏软软与裴厌的丝毫灵压波动，顺着矿坑空域直接自然弹开，向着墟城东侧继续扫射。
苏软软站在矿队人群之中，垂首压低眉眼，灰土色肤色完美融入周遭矿奴，裴厌沉默伫立在她身侧，颈间玄铁项圈毫无异动，两人彻底隐匿在数千底层耗材矿奴之内，彻底脱离屠魔令的首轮搜捕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