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传来“咯吱”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声音在这万籁俱寂的深秋深夜，显得那么突兀。
若是普通的江湖刺客，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更何况，这里是太上皇别院。
外围有三百名玄甲暗影卫死死盯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楚渊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闭着眼睛，没有回头。
仅仅是听那脚步落下的轻重缓急，他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人的身形。
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小心翼翼。
来人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真气。
完全是凭借着普通人的肉身力量，踩在湿滑微凉的琉璃瓦上。
鞋底摩擦过瓦片表面的釉质，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这声音落在楚渊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天籁之音都要悦耳。
他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抹笑意里，褪去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只剩下化不开的柔情。
木质的长梯靠在屋檐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苏清寒单手提着月白色的长裙下摆，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令人胆寒的青色鱼鳞战甲。
也没有将长发高高束成那凌厉的马尾。
而是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一个温婉的发髻，插着一根素净的木簪。
活脱脱一个寻常人家等待丈夫归来的普通妻子。
“这梯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奴才搭的，晃晃悠悠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眉头微蹙。
脚下的绣花鞋踩在最后横木上，她深吸了一口气。
稳稳地踏上了屋脊。
夜风瞬间卷起了她的裙角。
在半空中翻出几朵素雅的浪花。
“你若是动用哪怕一成的罡气，这屋顶你一步就能跨上来。”
楚渊依旧背对着她，手里把玩着那个空掉的白瓷酒壶。
“堂堂半步天道境的绝世高手，红缨枪神。”
楚渊打趣着，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放松。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爬木梯子。”
“这要是让外人瞧见，大乾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苏清寒没好气地瞪了他的后脑勺一眼。
她怀里抱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披风。
那是用极北冰原上最罕见的雪狐皮毛缝制而成的。
没有一根杂毛，白得就像是一团刚落下的初雪。
“少在那贫嘴。”
苏清寒踩着瓦片，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后。
“穿着裙子在天上飞来飞去，像什么样子？”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男人宽阔的肩膀。
“再说了，你这别院的琉璃瓦金贵得很。”
“我要是一不留神踩碎了几片，明天你又得心疼得吃不下饭。”
楚渊轻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苏清寒没有问他一个人在这屋顶上干什么。
也没有问他刚才看着万家灯火时，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们之间，早就过了需要用言语去反复试探和证明的阶段。
她只是默默地展开了手里那件白狐裘披风。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白色的狐毛在秋风中微微抖动。
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她手腕的动作缓缓落下。
披风顺着楚渊的后背，严丝合缝地披在了他的肩头。
带着一抹属于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皂角香气。
瞬间冲淡了楚渊周身萦绕的桂花酒气。
那种温暖的触感，隔着单薄的暗金长袍，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皮肤。
原本被深秋寒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肩膀，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
苏清寒弯下腰，葱白的手指捏住披风边缘的两根系带。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在他胸前打着结。
靠得太近，她呼吸时带出的温热气流，轻轻扫过楚渊的侧脸。
“天凉了。”
苏清寒轻声说了一句。
这三个字里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踏实感。
楚渊低下头，刚好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其实我不冷。”
楚渊轻声反驳，但手却很诚实地拢紧了胸前的狐裘。
“我这体格，就算去冰水里泡个澡都没事。”
苏清寒系好最后一个活扣，直起身子。
“那是以前。”
她挨着楚渊，在冰凉的屋脊上并肩坐了下来。
“你现在可是把那帮熊孩子丢给了别人。”
“自己在这享清福，心肯定虚得很，心虚就容易着凉。”
苏清寒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楚渊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这叫合理分配资源。”
他指了指脚下远处的那个院落方向。
“你看，月奴和拓跋雪现在多充实。”
“我保证，她们现在做梦都在背《三字经》，绝对没空来烦你。”
苏清寒偏过头，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
“你倒是会做甩手掌柜。”
“楚曜今天下朝来看我，眼圈都是黑的。”
“他说工部那帮老头子，天天追着他要什么柴油的配方。”
苏清寒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这个当皇帝的，都快被你那几张破图纸给逼疯了。”
楚渊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年轻人嘛，多压榨一下潜力总是好的。”
“他拿着老子的江山，替老子干点活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地摆了摆手。
“实在不行，让他去问老黄，老黄那聚灵阵不比柴油好使多了。”
苏清寒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说辞逗乐了。
她没有再继续顺着这个话题数落他。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脚下，是绵延不绝的京城坊市。
灯火如织，像是一张巨大的发光巨网，将这片土地牢牢笼罩。
“真好看啊。”
苏清寒轻声感慨，眼神里透着几分迷离。
“十年前我们诈死逃走的时候，这京城还没这么亮堂呢。”
楚渊点点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是啊，那时候大街上黑灯瞎火的，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有。”
“现在你看看，这水泥路修得多平整。”
他伸手指着朱雀大街上那些彻夜通明的商铺。
“老百姓腰包鼓了，晚上也舍得多点两根蜡烛了。”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脊上，看着这盛世繁华。
偶尔有几声遥远的犬吠传来。
衬得这夜色更加静谧深邃。
楚渊转过头，看着苏清寒在月光下显得越发柔和的侧脸。
那张曾经总是挂着寒霜、时刻准备战斗的脸庞。
现在终于有了市井人间该有的温情。
“清寒。”
楚渊轻唤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嗯？”
苏清寒转过脸，迎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一切的波澜壮阔，一切的生死与共，全都融化在了这个眼神交汇的瞬间。
没有江湖的血雨腥风，也没有朝堂的勾心斗角。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感觉，就像当年在扬州客栈的后院里，两人搬着小马扎择菜一样踏实。
不管这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只要身边坐着的还是这个人，这碗软饭他就觉得吃得香甜。
一阵夜风吹过，卷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楚渊轻声感叹。
“这盛世，总算是有点意思了。”
苏清寒微微点头，嘴角带笑。
“是啊，有你在，自然不同。”
夜空中繁星闪烁。楚渊放下酒壶，顺势伸出手，握住了苏清寒那只微凉的素手，将她轻轻拉向自己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