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开!哪来的野孩子,占这么大一块地儿,没看见我大孙子腿都站酸了吗?”
兰城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一股子脚臭味混合着旱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谷雨刚去热水房打满了一壶开水,回来就看见原本属于她们娘几个的长条木椅前,站着一个颧骨高耸、穿金戴银的老太太,正用胳膊肘往外顶坐在最外边的三妞。
三妞怀里紧紧抱着装钱的小背心,吓得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动。
大宝像头小蛮牛一样挡在妹妹身前,手里的弹弓皮筋都拉开了,虎目圆瞪:“这是我们的座!我娘有票!”
那老太太也不是个善茬,三角眼一翻,唾沫星子横飞:“有票咋了?尊老爱幼懂不懂?我这腰不好,我大孙子还是读书的苗子,你们这一窝子穷酸样,坐地上不也是坐?赶紧滚下去!”
她身边那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孙子,手里抓着半个白面馒头,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奶!我要坐!把他们赶走!这地儿是我的!”
周围的旅客不少,大多都是抱着包袱冷眼旁观,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愿意招惹这种看起来就难缠的泼妇。
谷雨眼神一冷,手里的军用水壶“咚”的一声顿在地上,刚要迈步上前。
“哟,这位奶奶,您这腰不好,眼神也不好使呀?”
一道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子小大人般沉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只见一直缩在角落里逗弄山狸子的六娃,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那只大野猫往怀里一揣,迈着小短腿走到了那个老太太面前。
六娃虽然瘦,但这几天跟着娘吃肉喝汤,气色好了不少,那双大眼睛骨碌碌一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你个小兔崽子说谁眼神不好?”老太太气得眉毛倒竖。
六娃不慌不忙,伸出小手指了指候车室墙上那几个鲜红的大字:“奶奶,您看那墙上写着啥?‘为人民服务’。这椅子是公家的,是给买了票的旅客坐的。我娘买了票,这就是国家给我们的权利。您要抢我们的座,那就是跟公家作对,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的人都听愣了。这四岁的小娃,咋说话一套一套的?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少跟我扯这些大道理!我是老人!你们就得让着我!”
“尊老爱幼那是美德,可不是义务。”
六娃背着小手,像个小干部似的叹了口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再说了,您刚才说您孙子是读书的苗子?那更得讲道理了。老师没教过他要谦让吗?要是让学校知道他抢别人的座,这三好学生还能评得上吗?”
那胖孙子一听“老师”俩字,吓得缩了缩脖子,馒头都不敢嚼了:“奶……我、我不坐了……”
“你个没出息的!”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孙子一巴掌,转头对着六娃又是一阵输出,“牙尖嘴利的小畜生!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说着,老太太扬起巴掌就要往六娃脸上扇。
“啪!”
还没等谷雨动手,六娃怀里的山狸子猛地探出头,“哈”的一声,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六娃也不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仰着小脸,眼神清澈却锐利:“奶奶,您这一巴掌要是打下来,那性质可就变了。殴打军属子女,破坏军婚家庭安宁,这罪名要是报到公安那里,您这大金镯子怕是得换成铁手镯了。”
“军……军属?”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有些发虚。
“没错。”
六娃指了指谷雨手里那个军绿色的水壶,又指了指大宝手里还没收起来的弹弓,“我爹在西北边防线上打敌人,保家卫国。我们在后方要是被您给欺负了,传出去,让前线的战士们怎么想?让广大人民群众怎么想?”
六娃这几句话,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既占了理,又借了势,还把高度给拔上去了。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说得好!这娃娃有志气!”
“这老太太也太不像话了,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
“就是,人家男人在前线流血,你在后方抢人家座位,还要打孩子,这是人干的事吗?”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边倒。几个穿着旧军装的退伍兵更是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地盯着那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指责的眼睛,又看了看六娃那张似笑非笑的小脸,还有旁边那个眼神像狼一样凶狠的年轻女人,终于知道自己是踢到铁板了。
“行行行!我不跟你们这些乡巴佬一般见识!大孙子,咱们走!”
老太太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灰溜溜地拉着胖孙子钻进了人群,连头都不敢回。
“呼——”六娃长出了一口气,小身板晃了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娘,我演得像不像收音机里那个评书先生?”
谷雨走上前,一把将六娃抱进怀里,在那粉嫩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像!太像了!咱们六娃就是天生的外交家!”
她刚才一直没出手,就是想看看这几个孩子的应变能力。
没想到,平时看着最咋呼、最爱跟动物玩的六娃,关键时刻竟然有这等急智和口才。
大宝憨憨地挠了挠头:“六弟,刚才那一套一套的,我都听懵了,你是咋想出来的?”
六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二哥教的呀!二哥说,遇上讲道理的就讲道理,遇上不讲道理的就讲法,遇上这种又要面子又不要脸的,就得给她扣大帽子,让她下不来台!”
谷雨惊讶地看向二宝。
二宝正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连环画,感觉到娘的目光,小脸微微一红,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框。
“娘,这叫‘借力打力’,书上说的。”
谷雨心中感慨万千。
这哪里是一窝小崽子,这分明就是一窝尚未觉醒的小怪物啊!
“好了,都坐好,吃点东西,咱们还得赶下一趟车。”
谷雨从麻袋里掏出几个白面馒头,里面夹着厚厚的咸菜肉丝,一人分了一个。
候车室的大钟指向了下午三点。
广播里传来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前往……边防团方向的……车……即将发车……”
谷雨眼神一凝,站起身,将那个沉重的背包甩在肩上。
“走了,去找你们那个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