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风,总是带着一股粗犷的沙土味。
霍家小院的墙角,堆着一堆刚烧完的煤灰。
那是霍廷渊早起生炉子留下的“杰作”。
三妞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根黑乎乎的木炭条。
那是她从煤灰堆里扒拉出来的“宝贝”。
她的小手被染得乌黑,但那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
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汪清泉。
谷雨正在屋里给孩子们缝补秋衣。
她并没有阻止三妞玩煤灰。
特工的观察力让她早就发现了,这个看似最柔弱、最没存在感的三女儿,其实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力。
她对色彩、光影,有着一种天生的直觉。
“三妞,别把衣服弄脏了。”
只有四娃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他正在摆弄陈老送给他的那个废旧仪表盘,满手也是机油。
三妞没说话,只是抿着小嘴笑了笑。
她看着面前那堵斑驳的黄土墙。
在她的眼里,这不仅是一堵墙。
这是一张巨大的、白色的画布。
她的小手动了。
黑色的木炭条在粗糙的墙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下,两下。
线条简单,却极其流畅。
起初,只是几根看似杂乱的线条。
但随着她手腕的抖动,那些线条仿佛有了生命。
一座巍峨的雪山轮廓,跃然墙上。
那是远处的祁连山。
紧接着,是几座错落有致的平房。
那是他们住的军区大院。
甚至连房顶上的烟囱,还有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都被她勾勒了出来。
“哇——!”
六娃抱着大猫凑了过来,发出一声惊叹。
“三姐,那是咱家的大公鸡吗?”
三妞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她在墙角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正在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寥寥几笔,那公鸡的趾高气昂、那尾巴的蓬松感,竟然画得活灵活现!
这根本不是一个小孩子随手涂鸦的水平。
这是一种极其成熟的速写功底!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霍嫂子在家吗?”
是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
谷雨放下手里的针线,推门而出。
只见一位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
那是军区的政委,张德全。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是来找霍廷渊谈工作的。
“张政委,快请进。”
谷雨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老霍去团部了,还没回来。”
张政委笑着摆摆手:“没事,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安顿得怎么样。”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院子。
突然,他的脚步定住了。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堵黄土墙。
确切地说,是盯着三妞刚刚画完的那幅“煤灰画”。
“这……这是谁画的?”
张政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
他快步走到墙边,甚至顾不上此时三妞正举着黑乎乎的小手,一脸惊慌地想要把画擦掉。
“别擦!千万别擦!”
张政委一把抓住了三妞的小手腕。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激动了,怕吓着孩子,连忙松开手,蹲下身子。
“小朋友,告诉伯伯,这真是你画的?”
三妞怯生生地看了谷雨一眼,见娘点了点头,才小声说道:“是……是我乱画的。”
“乱画?”
张政委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仔细端详。
“这透视关系,这构图,这光影的捕捉……”
“这哪里是乱画!这简直就是艺术!”
张政委是个文化人,平时就喜欢写写画画。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幅画虽然工具简陋,只有黑白两色。
但那种灵气,那种对神韵的捕捉,是很多科班出身的画家都未必有的。
尤其是那只大公鸡。
那个眼神,那种精气神,简直绝了!
“嫂子,你这闺女,多大了?”
张政委转头看向谷雨,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四岁。”
谷雨淡淡地回答,虽然心里也有些惊讶三妞的天赋,但面上却波澜不惊。
“四岁……”
张政委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才!又是一个天才!”
“前天那个修喇叭的四娃已经是神童了,今天这个画画的三妞更是了不得!”
“霍廷渊这小子,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怎么这好苗子全让他家给占了!”
这时,周围的几个邻居也听到了动静,纷纷凑了过来。
包括那个之前被怼过的刘嫂。
她本来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笑话可看的。
结果一眼就看见了墙上的画。
“哟,这画的啥啊?黑乎乎的一片。”
刘嫂酸溜溜地说道,“把好好的墙都给弄脏了,这要是被后勤部看见了,肯定得罚款。”
“罚什么款!”
张政委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刘嫂一眼。
“这叫艺术创作!你懂个屁!”
“这面墙,以后谁也不许动!我要让人把这块保护起来!”
刘嫂被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张政委激动地搓着手,看着三妞就像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嫂子,这孩子必须得培养!”
“咱们军区正好要办个宣传栏,正愁没人画插图呢。”
“虽然孩子小,但这份灵气不能埋没了。”
“回头我让人送点纸笔过来,让她随便画!”
谷雨笑了笑,摸了摸三妞的头。
“政委过奖了,孩子就是瞎玩。”
“不过,要是能有点正经纸笔,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煤灰虽然不要钱,但太脏了,洗衣服费劲。”
张政委哈哈大笑:“行!包在我身上!”
“我那正好有一盒上海产的水彩颜料,放着也是落灰,待会儿我就让人送来!”
就在这时,霍廷渊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自家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心里咯噔一下。
还以为又是谁来找茬了。
结果一挤进来,就看见张政委正蹲在地上,像个怪叔叔一样拉着自家三闺女的手,一脸的慈祥(痴汉)笑。
“老张?你干啥呢?”
霍廷渊几大步跨过去,一把将三妞抱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张政委。
“放开我闺女。”
张政委直起身,指了指墙上的画。
“老霍啊老霍,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看这画!”
霍廷渊顺着手指看去。
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墙上的雪山,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那不是他以前带兵巡逻时常去的地方吗?
那种巍峨、那种苍凉,竟然被几笔简单的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这是三妞画的?”
霍廷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
三妞把黑乎乎的小手藏在身后,有些害羞地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
“爹,我怕你不喜欢……”
“喜欢!谁说我不喜欢!”
霍廷渊只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用那带胡茬的下巴蹭了蹭三妞的小脸,也不嫌脏。
“画得真好!”
“比团部那些宣传干事画得强一百倍!”
“回头爹就把这墙给锯下来,裱起来挂堂屋!”
谷雨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
把墙锯下来?
真亏他想得出来。
“行了,别在这显摆了。”
谷雨走过来,从他怀里接过三妞。
“政委刚才说了,咱们这几个孩子,都到了启蒙的年纪。”
“整天在院子里玩泥巴也不是个事儿。”
“我想着,是不是该送他们去学校了?”
张政委连连点头:“对对对!这是大事!”
“正好,咱们军区子弟学校下周就要开学了。”
“这几个孩子虽然没上过育红班,但这么聪明,直接上一年级肯定没问题。”
“老霍,这事儿我给你办!”
霍廷渊看了一眼那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小萝卜头。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上学?
那是必须的。
他霍廷渊的种,不能当文盲。
但是,这一下子六个娃都要上学。
学费、书本费、还要做新书包、新衣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那是真的“两袖清风”啊。
谷雨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放心吧霍团长。”
“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只要负责接送就行。”
霍廷渊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有点伤自尊。
堂堂大老爷们,连孩子学费都掏不出来?
看来,得想办法搞点外快了。
听说最近后勤部在搞狩猎队,去打点野味换钱?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
上学。
这可不是简单报个名就行的。
军区子弟学校,那可是卧虎藏龙的地方。
里面的老师,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尤其是那个教导主任吴金凤。
听说跟林雪是表亲?
霍廷渊的眸子眯了眯,闪过一丝寒光。
希望这帮人长点眼。
别撞在他这六个小祖宗的枪口上。
否则,这学校怕是要被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