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来时,舰桥的灯比先前更暗了,舷窗外那点蓝还在,不远不近,像在替他守着梦。他动了一下,脖子有些僵,肩膀上多了一件薄外套,是秦沐雪常穿的那件灰色外衣。他侧头,见她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旧笔记,却只是抱着,没有翻。
“你睡了一会儿。”秦沐雪说,声音低而轻。林逸“嗯”了一声,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没急着还给她,只先坐直了些。他看向影,影仍坐在驾驶位,背脊挺直,像整夜没动过。她说:“你睡了一小时十分。蓝封的位置没变,表面热通量比昨天更活跃一点。”
林逸没问那代表什么。他起身去后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折回来,在舷窗前站定。蓝封仍扁扁地悬在几米之外,薄得像片剪下来的旧绸。他看久了,竟觉得那层蓝里似乎有字,又似乎只是尘粒落在表面,被光扫出极淡极淡的纹。他把这感觉对秦沐雪说了。秦沐雪没说话,却慢慢从椅子上起身,也走到窗前来。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了一会儿。林逸发现秦沐雪的呼吸很慢,像是在刻意跟蓝封表面那层极缓的波动对频。他不想打断她,只静静地陪着。
“我想放一支极小的探针进去。”秦沐雪忽然说。她转过头,看林逸的反应。林逸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会不会伤到它?”秦沐雪说:“探针只有一粒米大小,表面温度已经调过,和那层光晕差不多。不放进去,只停在最外层,测它表面有没有极微弱的物质交换。”林逸想了一瞬,说:“问影。她比我懂。”
影从驾驶位下来,走到他们身后。她看了一眼蓝封,又看了看秦沐雪:“可以做。但要撤掉所有主动扫描,只留无源接收。探针得手动释放。”秦沐雪点头,去开装备柜。林逸帮她托着那枚极小的探针盒,那盒子很轻,里面的探针像一粒裹着薄霜的银砂。秦沐雪把它取出来,托在掌心看了一阵,才交还给影。
出舱的是秦沐雪自己。林逸想替她,她摇头。林逸没坚持,只守在舱口。影把安全索多放出一截,又反复检查了密封环。秦沐雪出舱后,动作很慢,像怕惊动这整片灰蓝。她没用推进器,是一点一点拉着安全索向前。林逸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小小的背影,渐渐和那层蓝融为一体。
探针在离蓝封半寸处停住。秦沐雪没立刻放。她抬起手,动作极轻,像替那点蓝拨开了一小片看不见的雾。然后探针才离手。它慢慢飘过去,没碰到蓝封,只悬在它外侧极薄的光晕上。舰桥里,影把数据打开。林逸看见主屏上浮出一条极细的曲线,像一枚极轻的叶脉,在深蓝色背景下轻轻起伏。
“有交换。”影说,声音极低,像怕惊着什么,“很小,但不是零。它在呼吸。至少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物质在进出。”林逸“嗯”了一声。他仍盯着舷窗外。蓝封仍没动。但林逸却觉得,它似乎比刚才更亮了,那种亮不是光,是蓝里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白,像很旧的纸在夜里一点点泛起来。秦沐雪在舱外停了很久。安全索极轻地松了又紧,像她心跳的幅度。最后她慢慢退回来,进舱后没说一句话,只把手套摘下来,指尖被冻得极白。林逸去拿毛巾,影去调温度。秦沐雪坐下,把手放在温度适中的风道上,过了一阵,才说:“它在出气。像人睡着时,极轻极轻地呼气。”林逸把毛巾搭在她手上,说:“那它应该没把我们当外人。”秦沐雪抬头看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薄,像窗外的蓝。他忽然觉得,这趟旅行也许还要再待上些时间。不能急,不能闹,只能陪着,像陪一个很老很老的人慢慢睡着。他走回窗边,看着那点悬在深空里的蓝,说:“我们再待一晚。”秦沐雪“嗯”了一声。影也没反对。三人便这样,又安静地坐回了各自的位置。舰外,极细的灰尘仍慢慢飘着。蓝封在深处一明一暗,像在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频率,说一句很慢很慢的话。他们听不全,但他们愿意听。这大概就是此次远行最像样的地方——不是解开,只是靠近。像把耳朵极轻极轻地,贴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上。湖下有人,或者只是冰自己,在慢慢动。他们不喊,也不敲。只等。夜还很长。蓝还远。可他们已经在。这便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