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星生田是第二天正午。
方檐霜从树根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踩在泥里陷了半寸。她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暗金短发被风吹得乱翘。
“比根底下的土松。”她站起来把土搓掉，“根底的土压了几百年，硬得跟石板似的。这边松。好翻。”
根兽跟在她脚边，从树根上滑下来，四爪着地。灰褐色鳞甲在星生田的彩光里泛亮。它低头闻了闻泥土，然后原地转了一圈，选了个位置趴下来。呼噜打得震天响。
“它倒是不认生。”阿萤从纪念馆跑出来，手里攥着记录仪。看见方檐霜愣了一下，又看见根兽，脚步停住。
“方檐霜。方舟的师姐。根队老人。”阿澄介绍。
“方檐霜。”阿萤把名字记下来，“根须岔口守了三百年那个？”
“对。”方檐霜拍了拍根兽的背，“这头根兽也是。三百年。”
阿萤蹲下来看根兽。根兽睁了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继续打呼噜。
“它咬人吗？”
“不咬。根兽不咬人。饿了会拿鼻子拱人。拱得挺疼。”
阿萤伸手碰了碰根兽的鳞甲。根兽尾巴甩了一下，没睁眼。
方檐从根心口方向跑过来。她一路跑一路喊。
“师姐！”
方檐霜转头。方檐跑到跟前刹住脚，喘了两口气。然后两个人同时伸手拍对方肩膀。啪的一声。响。
“三百年。”方檐拍完没松手，“你在上面待了三百年。也不传个信下来。”
“传了。根心珠子底下刻了字。你没看见？”
“看见了。三年前才看见。之前根汁断流，字传不下来。”
方檐霜收回手，抱着胳膊看她。
“三年前看见字之后呢？”
“之后我就下来了。在根心珠子底下守着。等第七任。”
方檐霜点头。她转头看灰六。灰六扛着灰一的断镐站在纪念馆门口。
“灰六。长高了。”
“老了。没长高。”灰六把断镐从肩上取下来递过去，“灰一的。母树底下找着的。”
方檐霜接过去看。镐柄上歪扭的“一”字。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扛回肩上。
“灰一灰二没了。灰三灰四也走了。根队六个人。就剩我们仨。”
“加灰八。”灰六指了指从纪念馆侧间探出头的灰八。
灰八缩了一下。然后走出来。灰袍皱巴巴的。
“方檐霜。”
“灰八。”方檐霜把断镐还给他，“你在下面看根兽窝看了三百年？”
“对。根兽崽子一窝一窝生。我就在下面守着。”
“守得住吗？”
“守得住。毛鼠也养了一窝。跟根兽崽搭伙过日子。”
方檐霜笑了一声。嘴角扯得很开。
“行。根队六个人。齐了三个。走了两个。残了一个。灰八你算半个。”
“怎么算半个？”灰八瞪眼。
“个子矮。”
灰八张了张嘴。灰六在旁边笑出声。方檐也笑。方檐霜抱着胳膊站在星生田里。暗金短发被风吹得翘。
方舟从纪念馆出来。手里端着一锅粥。柳生跟在后面端碗。
“吃饭。”方舟把锅放在展台上。
所有人围过来。方檐霜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根兽趴在她脚边。柳生给根兽扔了一块根须渣。根兽闻了闻。吃了。
“方舟。”方檐霜喝了一口粥，“灰三灰四的字编档了没有？”
“阿寻在弄。灰三的根须纸。灰四的铺盖卷。灰一的断镐。三份材料凑一块能编出完整的。”
“编完刻石板？”
“刻。根队六个人。灰一灰二灰三灰四灰六灰八。全刻上。”
方檐霜把碗放下。站起来。
“刻石板之前先做一件事。”
“什么？”
“找方檐霜的徒弟。”
所有人看着她。
“什么徒弟？”方舟放下粥碗。
“我在根须岔口守了三百年前两百年。后一百年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方枝。一个叫方叶。方枝守岔口。方叶往上面走。去第五颗星海平台当跑腿。方枝还在岔口。方叶不知道跑哪去了。”
方舟站起来。
“两个徒弟？”
“对。收的时候还小。现在应该长大了。方枝还在岔口。我下来之前她在。方叶我让她上去送信。送完没回来。可能留在上面了。可能跑远了。”
“上哪找？”
“方枝知道。她跟方叶一直有联系。用根须传信。我下来之前让方枝守着岔口。等我们上去找她。她能说清楚方叶在哪。”
方舟点头。
“上去找方枝。”他把粥碗放下。
“先吃完饭。”方檐霜重新坐下来，“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一顿。”
方舟看了她一眼。重新端起碗。
“继续往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