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你的儿女给你一个交代,是不是?”柳知秋对着棺材,低声说道,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棺材没有任何动静。
但柳知秋能感觉到,那股怨气,似乎平复了一点点。
“你看看他们。”柳知秋转过身,指向吴大富和他那两个弟妹,“大哥有钱,二哥有闲,小妹有伤。他们都‘赶’回来了,多‘孝顺’啊。”
她特意加重了“赶”和“孝顺”两个字的读音。
吴大富脸色一变:“你个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娘心里清楚。”柳知秋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她生养你们一场,到头来,临终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咽气了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你们现在回来了,不是为了尽孝,是为了自己的脸面,是为了村里人的唾沫星子。你们怕她死不瞑目,回来找你们的麻烦!”
这番话,句句诛心。
吴大富兄妹几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小秋丫头说得对!”
“就是,自己不孝顺,还怪棺材抬不动!”
“你!”吴大富气得发抖,扬手就要打人。
“怎么?想打我?”柳知秋站着没动,“你打啊。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娘这口棺材,就永远别想出这个门。”
吴大富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你们三个,过来。”柳知秋对着他们兄妹三人命令道。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动。
“过来!”柳知秋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连腿脚不便的吴小凤,都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
最终,三个人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跪下。”柳知秋指着棺材前的地面。
“凭什么!”吴大富梗着脖子。
“就凭这是你娘!”柳知秋一字一句地说,“跪下,给你们的娘,磕三个响头。真心实意地认个错。告诉她,你们不孝,你们错了。求她安心上路。”
“你……”
“大哥,要不……要不就跪吧。”吴小凤小声说,她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疼得她直冒冷汗。她现在是真的有点怕了。
吴大富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噗通”一声跪下了。
吴大贵和吴小凤也跟着跪了下来。
“磕头。”柳知秋冷冷地看着他们。
三个人,就这么在所有村民的注视下,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
“娘,我们错了……”
“娘,您安心走吧……”
声音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谁也说不清。
但他们磕完头,站起来之后。
柳知秋再次把手放在棺材盖上。
那股刺骨的寒意和怨气,消散了大半。
“抬吧。”她对着那八个后生说。
八个后生将信将疑地再次把手放在抬杆上,对视一眼,同时用力。
“起!”
这一次,那口沉重如山的棺材,竟然被轻轻松松地抬了起来。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柳知秋。
吴大富兄妹三人,更是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吴婆婆的葬礼,总算是顺利完成了。
送葬的队伍走远了,柳知秋却没有跟去。她转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回家。
“小秋!”
老村长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个酒葫芦。
“走,去叔家,叔给你弄两个好菜,咱爷俩喝一杯。”老村长不由分说,拉着柳知秋就往自己家走。
酒菜很快就上桌了。
老村长给柳知秋倒了一碗米酒,自己也满上。
“小秋啊,今天这事,多亏了你。”老村长感慨道,“叔敬你一碗。”
柳知秋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下肚,浑身的疲惫似乎都驱散了不少。
几杯酒下肚,老村长的话就多了起来。
“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像你外婆了。”老村长眯着眼睛,看着柳知秋。
“我外婆?”
“是啊。”老村长吧嗒了口烟,“你外婆当年,那也是个奇人。她刚到咱们村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她什么来头。”
柳知秋心里一动,这是她第一次听人说起外婆的过去了。
“村长叔,我外婆……她不是一直都住在村里吗?”
“不是。”老村长摇摇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外婆啊,是外地人。听说是从州府那样的大地方来的。当年她带着你娘,突然就出现在咱们村口,说是遭了难,想在咱们这儿落脚。”
“她刚来的时候,可阔气了。身上穿的,都是绸缎。她把身上值钱的首饰都卖了,换了钱,又是帮村里修路,又是帮衬那些穷苦人家。咱们村能有今天,一半都是你外婆的功劳。”
柳知秋听得目瞪口呆。
她印象里的外婆,一直都是个穿着粗布衣裳,慈祥和蔼的普通乡下老太太。她从来没想过,外婆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去。
“那……我爹呢?”柳知秋忍不住问。
提到柳知秋的爹,老村长的脸色黯淡了下来。
“你爹啊……叫柳向前。”老村长叹了口气,“他可了不得,是咱们村飞出去的第一个金凤凰,考上了州府的大学堂!那年他回来,整个村子都去村口迎他,风光得很。”
“后来,他就在州府留下了,还娶了你娘。你娘也是个城里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谁知道……唉……”
老村长又猛吸了一口烟。
“谁知道,你娘嫁给你爹没两年,精神就出了问题。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犯起病来,就又哭又笑,说有人要害她。”
“你爹为了给你娘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后来……后来有一次,你娘犯病跑了出去,你爹去找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你爹为了保护你娘,失手打死了一个人。”
“什么?!”柳知秋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杀人?她爹……杀了人?
“你爹因此被判了刑,关进了大牢。你外婆心灰意冷,就带着当时还抱在手里的你,回到了咱们村,从此再也没出去过。”老村长声音沉重,“你爹欠了一屁股赌债,到处躲债,这些话……都是你外婆让我们对外这么说的。她不想让你背着个杀人犯女儿的名声长大。”
柳知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赌债是假的,躲债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父亲不是赌徒,而是个为了保护妻子而失手杀人的可怜人。
她的外婆,也不是普通的乡下老太,而是个有着神秘过往,散尽家财隐居山村的奇女子。
那她娘呢?她为什么会疯?那个被她爹打死的人,又是谁?
外婆和娘,到底是在躲避什么?
无数个疑问,像潮水一样涌进柳知秋的脑海。
她一直以为自己背负的,只是父亲的赌债。
现在她才明白,她背负的,是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沉重而危险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