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秋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什么样的脸?
青面獠牙?还是像之前那样,完全看不出人形的怪物模样?
都不是。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分俊秀的脸。
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五官却像是用最锋利的刀,最精细地雕刻出来的一样,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分明。
如果不是那紧闭着的双眼上,还蒙着那条绣着暗红色符文的黑布,以及他身上那股子怎么也掩盖不住的阴冷死气,柳知秋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什么体弱多病的富家公子,而不是一个能把人挫骨扬灰的怪物。
“这……这家伙……长这样?”
柳知秋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跟她想象中的样子,差得也太远了。
她一直以为,魏九蒙着眼睛,是因为他的脸长得特别吓人,或者有什么缺陷。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心里那种,面对一个非人怪物的恐惧感,竟然,莫名其妙地,淡了一点。
至少,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更像“人”了。
她定了定神,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当务之急,是确定这家伙,到底是死是活,是晕了,还是在装睡。
她把手,慢慢地,移到魏九的脖子上,想探探他的脉搏。
手指刚一碰到他的皮肤,柳知秋就猛地缩了回来。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冬天摸到冰块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仿佛能把人骨头都冻住的,阴寒。
就像,在摸一具,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尸体。
她搓了搓手指,好半天才缓过来。
“真是个怪物。”
她骂了一句,咬了咬牙,又把手伸了过去,强忍着那股刺骨的寒意,摸索着,找到了他脖颈处的动脉。
没有跳动。
一点都没有。
柳知秋的心,咯噔一下。
死了?
不会吧?费了这么大劲,又是心头血,又是灵位归心的,结果,还是死了?
她不信邪,又把耳朵,贴到魏九的胸口上。
那里,之前是,一颗跳动着的,黑色的槐木心。
她想听听,那颗木头心脏,现在,还在不在跳。
冰冷的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破布,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侧着耳朵,仔细地,听了很久。
终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她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
“咚。”
很轻,很沉。
就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
隔了,差不多,有半分钟。
“咚。”
又是一声。
还在跳!
柳知秋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这家伙死了,她才能彻底解脱。
可一想到,他要是真的就这么死了,自己一个人,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体,要怎么走出这个鬼地方,她就一阵绝望。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一个活着的、能沟通的怪物,总比,一个死了的怪物,和,一片吃人的废墟,要好一点吧?
柳知-秋这么安慰自己。
既然他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那就不能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了。
她看了一眼四周,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一片狼藉。
这里,显然不是什么,能让人,安心休息的地方。
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让他,也让自己,缓口气。
她想了想,祠堂肯定是不能回去了,那里被法明和尚弄得乱七八糟,而且阴气太重。
村里其他的屋子,也都在刚才的动静里,塌得差不多了。
她扶着石头,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间,还算完整的,泥坯房上。
那是,之前,魏德海住的屋子。
虽然,也破,但至少,屋顶还在。
柳知秋打定了主意。
她走到魏九身边,看着他那,高大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犯了难。
怎么把他弄过去?
这家伙,看起来,瘦,但个子高,骨架大,肯定不轻。
靠自己这小身板,拖,是肯定拖不动的。
背?更是想都别想。
柳知秋围着魏九,转了两圈,愁得直抓头发。
“喂,怪物,醒醒!”
她试着,踢了踢魏九的腿。
没反应。
“魏九!别装死了!快起来!”
她又,加大了点力气。
还是没反应。
“你再不起来,我可就把你扔在这里,喂狼了啊!”
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那张脸,冰冷得,像块玉石。
就在柳知秋,快要放弃,准备,自己先去找地方躲起来的时候。
那个,一直,紧闭着眼睛的男人,眼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柳知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那双眼睛,没有,再蒙着黑布。
就那么,直接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
是,一双,纯粹的,如同,最深沉的夜空般的,黑色的眼睛。
但,和之前,那种,充满了,疯狂和暴虐的,纯黑不同。
现在的这双眼睛,虽然,依旧,漆黑得,深不见底,但,那黑色深处,却,像是,有,无数颗,细碎的,银色的星辰,在,缓缓流转。
神秘,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和理智。
“你……”
柳知秋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间,竟然,忘了害怕。
“我……没死。”
一个,沙哑的,虚弱的,但,确实是,魏九本人的声音,从他口中,传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病态的笑意。
而是,很平淡,很直接。
“你……你醒了?”柳知秋试探着问。
“嗯。”魏九,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
但他,试了一下,身体,却晃了晃,又倒了回去。
他,似乎,比柳知秋,想象的,还要,虚弱。
“别动了你!”柳知秋看他那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刚从鬼门关回来,就不能老实待着吗?”
魏九,没有理会她的“关心”,而是,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成功了。
他,缓缓地,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布满裂痕的双手。
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颗,融合了灵位的,槐木心,正在,那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成功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锚点’,重新,定下了。”
“那……那是什么意思?”柳知-秋没听懂,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再变成,刚才那个,吓人的样子了吧?”
“暂时,不会。”魏九回答,“那颗灵位,是我作为‘人’的,最后一点气运和命数。它,像一个锁头,暂时,把‘大犼’的力量,锁在了,这颗槐木心里。”
“暂时?”柳知秋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以后,还有可能?”
“有。”魏九,倒是,很坦诚,“我,只是,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但,那股力量,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在沉睡。一旦,我,再次,失控,或者,受到,什么,巨大的刺激,它,还是会,冲出来。”
柳知秋的心,又提了起来。
搞了半天,只是,从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变成了一个,装了定时器的炸弹?
这有什么区别!
“那口井……”魏九,忽然,抬起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看”向了,那口,已经,不再发光的古井,“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灵位,会自己,飘出来?”
这也是,柳知秋,最想知道的。
“我……我怎么知道。”柳知秋撇撇嘴,“我醒过来,就看到,那口井在发光,然后,你的牌位,就自己,飞出来了。跟个神仙似的。”
魏九,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邃的,黑色的眼睛里,星光,流转得,更快了。
似乎,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
“我明白了。”半晌,他开口道,“是那井里的‘体’。”
“‘体’?”
“嗯。”魏九解释道,“我,之前,吸收的,只是‘井神’的‘魂’,也就是,那九个孩子的怨气核心。但是,它的‘体’,那个由,全村人的冤魂和地脉阴气,催生出来的,庞大的能量源,还留在井里。”
“那个‘体’,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只有,最基本的,本能。”
“我的灵位,当年,是作为祭品,被扔进去的。所以,它,沾染了,井里最本源的气息。法明,把它扔进去,就等于,是,物归原主。”
“那个‘体’,在本能的驱使下,感应到了,灵位上,属于我的,那丝‘人性’,与,井外,我身上,即将暴走的‘魔性’,产生了冲突。”
“它,下意识地,做出了,‘平衡’的选择。将,代表‘人性’的灵位,给,推了出来,试图,平息,我的暴走。”
“至于那白光……”魏九顿了顿,“应该是,灵位上,残留的,我作为‘魏九’这个人的,最后一丝,属于阳世的‘气运’,被,井里的阴气,给,彻底激发了,所产生的现象。”
柳知秋,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很多,都听不懂。
但,她大概,明白了。
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法明和尚,本来,是想,彻底,断了魏九的念想。
结果,阴差阳错,反而,帮了魏九一个大忙,把,能救他的东西,送到了,一个,能“激活”它的地方。
这和尚,要是,泉下有知,估计,得气得,再死一次。
“真是,便宜那个秃驴了,死得那么痛快。”柳知秋,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们,得走了。”魏九,忽然说道。
“走?去哪?”
“离开这里。”魏九,靠在石头上,喘了口气,声音,越发虚弱,“现在,立刻。”
“为什么?”柳知秋不解,“这里,不是很安全吗?那些鬼,不都,被你烧光了?”
“鬼,是没了。”魏九,那双黑色的眼睛,望向了,村口的方向,“但是,活人的麻烦,马上,就要来了。”
“法明,和我,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周围,不可能,没人察觉。”
“很快,就会有,好事的人,或者,像法明那样的,修行之人,被,吸引过来。”
“我现在的状态,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柳知秋,心里一紧。
确实,刚才那动静,跟天塌了似的,只要不是聋子,几十里外,都能听见。
要是,真来人了,看到魏九这副样子,那还得了?
不把他当成绝世大妖,请来各路神仙,围剿了才怪。
到时候,自己,这个,跟“大妖”,待在一起的,肯定,也得被当成,同伙。
“那……那我们快走!”柳知-秋也急了。
她,可不想,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走。”魏九,言简意赅。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
可是,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他,实在是,太虚弱了。
融合灵位,压制“大犼”,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那,不听使唤的,双腿,沉默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柳知秋。
用一种,很平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道。
“我,走不动了。”
“你,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