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回来第三天,秦苏把四本柳河册子摊在桌上。
阿念站在旁边。石头站在另一边。小雨坐在小谱桌前。四个人围着小谱桌。桌上摊着柳河生儿子画的桥、堂弟画的桌、货郎画的路、磨刀画的刀。四本册子。四页第一张。画得都不好。可都认得出来。
秦苏问阿念。
“你教他们的时候。他们画了几遍?”
“桥画了七遍。桌画了五遍。路画了三遍。刀画了九遍。”
“为什么刀画了九遍?”
“磨刀的说。刀画不好。磨出来的刀就不直。他画了九遍。才画出一把直的。”
秦苏把四本册子收好。放进新柜子。跟柳河生那只碗并排。碗在长桌上。册子在柜子里。碗和册子隔着茶棚后头那块空地。可秦苏觉得。它们挨着。碗是柳河生的。册子是他儿子和邻居的。人走了。碗还在。儿子在。册子在。日子没断。
那天下午。秦苏没坐竹椅。她出了后巷。往城外走。走到榆树底下。石头还在。她坐下来。看路。
路跟两个月前一样。有人走。有驴车。有挑担子的。有骑马的。跟从前没差别。
坐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挎着篮子走过来。陈婆。秦苏认出来了。陈婆也看见她。笑了。
“姑娘。又坐这儿了。”
“歇脚。”
陈婆把篮子放下。坐在石头另一头。从篮子里摸出鸡蛋。递给秦苏一个。自己一个。两个人磕开。吃了。
“姑娘。上回你坐这儿。说累。今天呢?”
“今天不累。就是想坐。”
“后巷的事忙完了?”
“没忙完。永远忙不完。可今天不想坐小谱桌前。想坐这儿。”
陈婆点头。
“那就多坐一会儿。鸡蛋还有。”
两个人坐在榆树底下。看路。看人。日头慢慢移。从头顶移到西边。路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陈婆问:“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
“十三。管两百多本谱。我十三岁的时候。在河边洗衣裳。洗完了。回家喂鸡。喂完了。睡觉。第二天再洗。洗了十年。嫁了人。又洗了二十年。一辈子就在河边。”
秦苏看她。
“陈婆。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一辈子在河边。”
陈婆想了想。
“不后悔。河边洗了三十年。洗出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孙子阿桥会画驴。画了寄后巷。后巷收了。放柜子里。我一辈子没写过字。可阿桥写的驴。进了后巷的柜子。那就是我洗出来的。”
秦苏把鸡蛋壳放在石头上。蛋壳很轻。风一吹。滚了两圈。
“陈婆。您这话。比小谱还重。”
陈婆笑了。
“重什么。一个老婆子。洗了一辈子衣裳。说了一句实话。”
秦苏站起来。朝陈婆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城里走。
回了后巷。阿念正在掌总。看见她回来。抬头。
“师父。您去哪儿了?”
“出城。坐了一会儿。”
“您不是天天坐长桌旁边吗?”
“今天没坐。去城外坐了一会儿。跟陈婆吃了两个鸡蛋。”
阿念不懂。可她没多问。继续合总册。秦苏走到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没坐竹椅。出了城。坐到榆树底下。陈婆来了。吃了两个鸡蛋。她说。她洗了三十年衣裳。洗出三个儿子。两个闺女。阿桥会画驴。驴进了后巷的柜子。她说。那就是她洗出来的。我一辈子没写过字。可阿桥写的驴进了柜子。那就是我洗出来的。陈婆不懂小谱。可她说了一句比小谱重的话。一个人做的事。只要有人接着做。就没白做。我坐了半下午。回来了。后巷还在。柜子还在。明天还坐竹椅。可今天。我在城外坐了半天。够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阿念凑过来。
“师父。您的小谱。写到第几卷了?”
“第八卷。”
“第八卷写什么?”
“写后巷的人。写外头来的人。写走的人。写回来的人。写碗。写柜。写茶。写鸡蛋壳。”
阿念不懂。可她点头。秦苏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新柜门。看了看。人谱在上头。镇谱。松江谱。金陵谱。吕宋谱。开谱法。五本一套。总册。分册。待写录。碗录。物录。柳河四册。底下是小谱。抄本。摆得满满当当。
她合上柜门。走到长桌前。十五只碗并排。柳河生那只碗。碗口朝外。碗底朝里。茶还热着。老何坐在茶棚前头。等下一个来喝茶的人。也等下一封信。下一个来人。下一个坐下就不想走的人。
窗外。后巷的灯亮了。秦苏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明天。阿念掌总。石头巡东头。小雨巡学堂。她坐竹椅。喝茶。看他们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