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第二个月，阿桥在本地谱里翻出一封信。
信夹在瓯江口那摞册子中间，信封上写着“后巷阿桥亲启”，落款是周小海。阿桥拆开看了，眉头皱起来，走到竹椅旁边。
“师父，周小海来信了。瓯江口分柜出了桩事。瓯江口的谱攒了一季，该寄琼州了。可琼州那边换了个管柜的，姓林，新来的，不认瓯江口的封条。瓯江口封条用浆糊，琼州新管柜的说浆糊不牢，得用蜡封。瓯江口没蜡封。寄了三次，退了三次。谱搁在瓯江口，寄不出去。瓯江口的人急了。周小海来信问，琼州的蜡封从哪儿来。后巷有没有蜡封的法子。”
秦苏把信看了一遍。
“阿桥，琼州换管柜的，姓林。林管柜的蜡封，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琼州原来管柜的姓郑。郑管柜用了三年浆糊。换了林管柜，就改蜡封了。改之前没跟瓯江口说。瓯江口寄了三次，退了三次。两处对不上。瓯江口急了。周小海写信来问后巷。后巷有没有蜡封的法子。”
秦苏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看瓯江口那格。瓯江口的册子码得齐整。封条都是浆糊。她合上柜门，转身。
“阿桥，瓯江口跟琼州，两处隔多远？”
“走水路三天。”
“三天。不远。可两处各管各的。琼州换人，没跟瓯江口说。瓯江口寄谱，没问琼州要什么封。两处不通气。不通气，就退了三次。退了三次，谱就搁在瓯江口，寄不出去。寄不出去，就接不上。接不上，就断了。”
阿桥低下头。
“师父，那怎么通？”
“写信。瓯江口给琼州写信，问林管柜的要什么封。琼州回信说蜡封。瓯江口说没有蜡封。琼州说没有蜡封也行，浆糊加一层油纸。瓯江口试了。寄了一次。没退。通了。通了，就接上了。可这不是一桩事。瓯江口跟琼州，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隔着海。两处各管各的。各管各的。不通气。不通气，就退。退了，就急。急了，就来找后巷。后巷是根。可后巷不能替瓯江口跟琼州通气。瓯江口跟琼州得自己通气。通了。就不断。”
阿桥把信折好。
“师父，那我去写信。让瓯江口跟琼州自己通气。”
“不用你写。周小海已经写了。他写信来问后巷，是找后巷要蜡封的法子。可后巷没有蜡封的法子。后巷的封条也是浆糊。你回信给周小海，让他写信给琼州。问林管柜的要什么封。琼州回信说什么封，瓯江口照着做。做完了，寄一次。通了。就接上了。不用后巷替他们通。他们自己通。”
阿桥回去写信。过了半个月，周小海回信了。说瓯江口写信给琼州，问林管柜的要什么封。琼州回信说蜡封。瓯江口说没有蜡封。琼州说没有蜡封也行，浆糊加一层油纸。瓯江口试了。寄了一次。没退。通了。通了就接上了。周小海在信末写，瓯江口跟琼州如今每旬通一回信。瓯江口寄琼州之前先写信问。琼州回信说收。瓯江口再寄。寄了没退。两处对上了。对上了。就不退了。
秦苏把信看完了。
“阿桥，瓯江口跟琼州通了。每旬通一回信。寄之前先问。问了再寄。寄了没退。两处对上了。对上了。就不退了。后巷没替他们通。他们自己通。通了。就不断。不断。就一直寄。一直收。一直通。”
阿桥把信折好，揣进兜里。
过了几天，松江小雨来信了。说松江分柜跟金陵分柜也通了。金陵方掌柜换了个管柜的，姓何。何管柜的收谱比从前严。松江寄的谱，退了两次。小雨写信去问。何管柜的说，松江的谱页数不齐。小雨查了查，松江的谱确实页数不齐。小雨让松江的合组按金陵的页数重合。重合了。寄了。没退。小雨在信末写，松江跟金陵如今每旬通一回信。寄之前先问。问了再寄。寄了没退。两处对上了。
秦苏把信看完了。
“阿桥，松江跟金陵也通了。每旬通一回信。寄之前先问。问了再寄。寄了没退。两处对上了。瓯江口跟琼州通了。松江跟金陵通了。两对。两处。各通各的。后巷没替他们通。他们自己通。通了就不断。不断就一直寄。一直收。一直通。通多了。各处就都通了。各处都通了。后巷就不用替各处通了。后巷只管收。收完了寄回去。一来一回。路就通了。各处自己通。后巷只管根。”
那天傍晚，秦苏坐在竹椅上。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看横了。阿桥在本地谱里翻出一封信。周小海写的。瓯江口分柜出了桩事。瓯江口的谱攒了一季该寄琼州了。可琼州换了个管柜的姓林。新来的不认瓯江口的封条。瓯江口封条用浆糊。琼州新管柜的说浆糊不牢。得用蜡封。瓯江口没蜡封。寄了三次。退了三次。谱搁在瓯江口。寄不出去。周小海来信问后巷有没有蜡封的法子。我说后巷没有蜡封的法子。后巷的封条也是浆糊。你回信让周小海写信给琼州。问林管柜的要什么封。琼州回信说什么封。瓯江口照着做。做完了寄一次。通了就接上了。不用后巷替他们通。他们自己通。过了半个月周小海回信了。瓯江口写信给琼州。琼州回信说蜡封。瓯江口说没有蜡封。琼州说没有蜡封也行。浆糊加一层油纸。瓯江口试了。寄了一次。没退。通了。瓯江口跟琼州如今每旬通一回信。寄之前先问。问了再寄。寄了没退。两处对上了。又过了几天松江小雨来信了。说松江跟金陵也通了。金陵换了个管柜的姓何。何管柜的收谱比从前严。松江寄的谱退了两次。小雨写信去问。何管柜的说松江的谱页数不齐。小雨让松江的合组按金陵的页数重合。重合了寄了没退。松江跟金陵如今每旬通一回信。寄之前先问。问了再寄。寄了没退。两处对上了。瓯江口跟琼州通了。松江跟金陵通了。两对。两处。各通各的。后巷没替他们通。他们自己通。通了就不断。各处都通了。后巷就不用替各处通了。后巷只管收。收完了寄回去。一来一回。路就通了。各处自己通。后巷只管根。根在。枝长。枝长多了。根就深。根深了。枝就更多。一直长。长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旧柜四层。孩子格四本。画圈层两本。写字层空着。后巷格一百多本。外格两层。第一层瓯江口。第二层山格。山格底下石格。石格里头八十本。外格第二层底下叶角格。叶角格七本。七行。七个人。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茶棚西边。两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四块石头压着桌角。信。西。派。远。竹椅摆在茶棚后头。秦苏坐在上头。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完了。理一理。理完了。入柜。做不完。看不够。一直看。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