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枯燥的敲击声中一点点流逝。
时语靠着床头,静静地看着。
病房的寂静和屏幕里单调的敲击声混合在一起。
他的头痛似乎在这种单调的重复中得到了些许缓解,意识有些飘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时语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徒劳地尝试下去时,爱丽丝停了下来。
她放下石头,小小的像素肩膀耷拉下去,似乎有些泄气。
但她没有像昨天那样躲回角落或者哭泣。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那堆未能点燃的引火物。
然后她抬起头,不是望向屋顶,而是望向了屏幕的正前方——那个她感知中sensei可能存在的方向。
【sensei,】
【爱丽丝……生不起火。石头,不听话。】
【训练营里……学过野外求生。教官演示过。但是爱丽丝……看的时候,好像明白了,动手的时候,又全都忘记了。手和脑子,连不起来。】
【爱丽丝是人机,是坏掉的人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sensei给了爱丽丝面包。爱丽丝想……至少,不能一直这么冷下去。sensei会着凉的。】
时语愣了一下。会着凉?是指他自己吗?
还是指她以为“sensei”也在这个漏雨的屋子里?
他还没有动作,爱丽丝已经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sensei不在这个世界。那……爱丽丝自己不能着凉。如果生病了,就更没用了,更没办法……报答sensei了。】
她似乎是在努力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必须把火生起来的理由。
不是为了舒适,而是为了“有用”,为了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报答”承诺。
就在这时,屏幕上忽然又弹出一个新的提示。
不是系统选项,而像根据爱丽丝行为触发的旁白:
【观察中……检测到适配者(爱丽丝)正在进行基础生存尝试。分析行为模式……判定为:低效但具有持续性与目的性。】
【根据初始协议与适配者当前状态,解锁辅助功能:‘基础生存指引(可视化)’。】
【注意:此功能为被动引导,需适配者具备基础行动力与微弱的自主意愿方可生效。不保证成功率。】
提示消失。
紧接着,时语看到在爱丽丝的视野里
那堆枯枝和苔藓上,浮现出几个极其淡的绿色箭头和圆圈。
箭头指向两块石头最佳的敲击角度和位置,圆圈则标记了引火物最容易点燃的部分。
这变化很细微,但爱丽丝明显注意到了。
她湛蓝色的像素眼睛微微睁大,立绘上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咦?】
她看看浮现的绿色标记,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石头,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按照箭头的指示,调整了石头的握持角度和敲击位置。
咔嚓!
这一次,敲击声清脆了许多。
几点比之前明亮且持续的火星迸射出来,精准地落入了圆圈标记的干燥苔藓中心。
一缕细小的烟柱升起,随即一点微弱的橘红色光芒在苔藓中亮起,艰难地舔舐着旁边的碎叶。
成功了!
爱丽丝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对着那点微光极其轻柔地吹气。
她的动作很生疏,吹气的力道时大时小,火光忽明忽灭。
终于,在几次惊险的摇曳后,火焰稳定了下来慢慢引燃了更多的枯叶和细枝,形成了一小簇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在燃烧的篝火。
橙红色的火光跳动着,驱散了小破屋一角浓重的阴影和寒意,也映亮了爱丽丝的小脸。
温暖的光芒以她为中心,扩散开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状态栏里【寒冷(轻度)】的标识闪烁了一下,缓缓消失了。
爱丽丝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篝火,看了好一会儿。
跳跃的火光在她湛蓝的眼底投下晃动的光斑,将她脸颊上那两团原本僵硬的红晕也染上了些许暖色。
她转向屏幕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依旧带着空茫的底色,却多了点不一样的神采。
【sensei!看!火!爱丽丝……爱丽丝把火生起来了!】
【虽然……有奇怪的绿色点点帮忙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指了指已经消失的指引标记出现的位置
【但是,是爱丽丝自己点着的!】
时语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那簇微小的篝火,和坐在火边身上笼罩着一层暖光的像素少女。
病房依旧冰冷,窗外的雨依旧下着,颅内的隐痛也并未远离。
但不知为何,他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一丝从像素世界里传递出来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动了动手指,这次没有弹出付费选项,只有一个简单的互动。
【做得不错。】
他发送了过去。
爱丽丝接收到信息,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一些,虽然依旧有些怯生生的。
她往篝火边又挪近了一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靠近火焰,汲取着那一点点温暖。
【sensei。】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显得很轻
【这样……爱丽丝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用了?】
她没有等回答,或者说,她并不真的期待一个具体的答案。
她只是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自言自语。
【爱丽丝会继续努力的。努力记住,努力学会……就算很慢很慢。】
【总有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映着火光的湛蓝色眼眸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凝聚。
时语没有再看状态栏。
但他猜想,那行【微弱的心念·萌芽】的金色字样,或许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点。
他关掉了游戏。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陷入冰冷的黑暗和绝望的思绪。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天光似乎比之前亮了一些,雨幕也不再那么厚重。
虽然依旧是阴天,但云层后面,似乎隐约透出了一点灰白的光。
他拿起手机,瞥了一眼锁屏上那个刺眼的日期。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拉高了被子。
“明天……”
“再看看那个傻子……能弄出点什么吧。”
闭上眼睛时,脑海中最后浮现的不是诊断书上冰冷的文字,也不是银行卡里逐渐减少的数字。
而是屏幕上那一小簇跳动着的、橘红色的像素火焰。
它很小,很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但它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