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门后的世界，与林佑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没有闯入者。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房间的正中央，是唯一的例外。
一根孤零零的蜡烛被固定在一个金属底座上，烛火摇曳，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晕。
而承载着这唯一光源的，是一台林佑只在电影里见过的东西。
一个由多个屏幕拼接而成的巨大监控台。
漆黑的屏幕如同深渊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复杂的线缆像黑色的藤蔓，从机身和桌腿上疯狂地生长出来，缠绕、延伸，最终没入墙角的阴影之中，不知通往何处。
这东西出现在一间普通的居民公寓里，是一件极其不合理的事情。
林佑握着砍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阵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在房间里变得清晰起来。
是一首俄语歌。
旋律悠扬而哀伤，女歌手的嗓音仿佛带着西伯利亚的寒风，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压抑和近乎绝望的深情。
林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旋律……他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他还只是个小主播。
江烟离在他的直播间里第一次送出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他当时受宠若惊，为了表示感谢，特意去学了这位粉丝点播的这首冷门俄语歌。
他记得当时自己唱得磕磕巴巴，俄语发音蹩脚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可江烟离却用一连串的礼物，表达了她的喜爱。
那是他主播生涯里，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如此肯定和支持的温暖。
那份温暖的记忆与眼前这个阴森诡异的房间，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立。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为什么……江烟离的房间里，会播放着这首歌？
巧合吗？
不，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的目光从监控台上移开，开始打量这个黑暗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除了中央的监控台，房间的四周似乎都堆放着一些被黑布遮盖起来的物件。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监控台侧方，一个同样被黑布覆盖的、约莫两人高的方形物体上。
或许是遮盖得太过仓促，黑布的一角滑了下来，露出了一小片里面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块黑板。
而在黑板的边角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青涩少年。
留着当时最土气的发型，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又有些傻气的笑容。
林佑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的人，是他。
是他拍高中毕业照时，被同学抓拍的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把砍刀收好，举着蜡烛，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黑板前。
颤抖着手，他抓住了那块厚重的黑色绒布。
然后，猛地向下一扯！
“哗啦——”
黑布滑落，露出了它所遮盖的真相。
那是一面巨大的软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照片。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属于林佑的编年史。
最左上角，是一张幼儿园的集体照，小小的他被用红圈圈了出来。
往下，是他小学、初中、高中，各个时期的单人照、集体照、偷拍照。
运动会上挥汗如雨的他，文艺汇演上抱着吉他紧张到脸部僵硬的他，课堂上打瞌睡的他……
这些照片，跨越了十几年的时光，记录了他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有些他自己都毫无印象，有些则清晰地唤起了他久远的记忆。
而比这些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黑板的右半边。
那里贴着的，是他高中毕业后，在各个城市辗转打工的照片。
在餐厅当服务员，在工地搬砖，在街头发传单……
每一张照片的背景都不同，但主角永远是他。
这些照片的拍摄角度极其刁钻，有些是从街对面的高楼俯拍，有些是从人群的缝隙中抓拍。
甚至还有几张，明显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近距离拍摄的。
他过去的每个时刻，都被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贪婪地窥视着、记录着。
他的目光，渐渐移动到最右下角的区域。
那里贴着的，是他搬来这个公寓之后的生活照。
有他穿着睡衣，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有他嘴里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正对着电脑屏幕傻笑。
有他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从浴室里走出来……
甚至还有一张透过浴室门缝偷拍的、他正在洗澡的模糊剪影！
林佑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忽然。
他想起了一件事。
最后一次打工时，他的房东突然说房子不租了。
导致他需要为住处的问题而发愁。
这时有个热心的同事向他热情推荐这间公寓。
说这里房租便宜、环境又好。
难道这也在江烟离的计划之中吗？
他不是被她拯救的幸存者，而是她早就圈养好的猎物？
她对他的好，她对他的依赖，她为他做的一切……
这一切的背后，都隐藏着怎样一种疯狂的占有欲？
他们之间的感情，在末世中相濡以沫的温暖。
难道都是建立在这场堪称变态的监视之上？
林佑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颠覆、碾碎。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幕，将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刺目的白光从走廊的尽头一闪而过，瞬间照亮了这个房间的门口。
一个高挑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然而，林佑对此毫无察觉。
雨声和音乐是她最好的掩护，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林佑的背后走来，像一个优雅的猎手，在靠近早已深陷绝境的猎物。
林佑依然一无所知。
直到……
一双带着湿气的手臂，毫无征兆地从他腋下穿过，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圈入了对方的怀抱。
“！”
林佑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这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也就在这一刻，房间里那首哀伤的俄语歌，恰好走到了尾声。
他听不懂俄语。
但这一刻，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撕开，他忽然想起了其中一句歌词的意思。
“如果你不爱我，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