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山时，他又在一片阴湿坡地上停下脚步。
草叶底下，露着几丛黄褐色的蘑菇，模样怪得很，菌盖鼓鼓的，边缘往外翻，活脱脱一张张撅起来的猪嘴。
猪嘴蘑。
李洪伟眼睛一亮，这东西在山里不少，可敢采的人不多。
猪嘴蘑味道极鲜，凉拌尤其好吃，脆嫩里透着山菌香。
可它自带毒性，若是处理不好，轻则浑身起疹子，重则头晕呕吐。
连手碰过之后再被太阳一晒、山风一吹，都能让人过敏难受。
村里老人都说，这玩意儿嘴馋碰不得，李洪伟却不怕。
前世他跟着一位国厨学过一道专门去毒的法子，用草木灰水浸泡揉搓，再反复冲洗，能把毒性去掉大半。
那位国厨当年说过，猪嘴蘑能吃，只是多数人不会收拾。
李洪伟蹲下身，挑嫩的采。
老的不要，虫蛀的不要，破损发黑的也不要。
没多大工夫，他就采了小半兜。
“今晚有口福了。”
李洪伟把蘑菇单独用树叶包好，免得跟猎物混在一起，随后背着满满一挎兜山货，沿着山路下坡。
夕阳落到山脊后头，林子里的光暗得很快。
他刚走到一处缓坡，前头草丛忽然晃了晃。
李洪伟脚步一停，手已经摸到弹弓。
下一刻，那只黄毛母狗从灌木后头钻了出来。
它嘴里没叼肉，身后却跟着三只圆滚滚的小狗崽。
五只小狗腿还短，走路晃晃悠悠，毛色都偏黄，走两步就往草里栽。
它们一点不怕生，闻见李洪伟身上的肉味，直接围到他脚边，哼哼唧唧地转。
那只胖的还用奶牙咬他的鞋帮，咬不动，又抬头看他。
李洪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明白了，这黄狗先前没跟他走，原是回去转移幼崽了。
带崽的母狗最谨慎，不把小狗藏好，断不会轻易离开。
现在它把五只小崽子都带出来，还任由小狗围着他脚边闹，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它愿意跟他走。
李洪伟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五只小狗。
小狗肚子圆鼓鼓的，应该是刚吃过奶，可毛上沾着草屑和泥点，身上也有跳蚤。
黄狗站在旁边，仍旧警惕，却没有阻止。
离得近了，李洪伟越看越觉得这狗不简单。
它身上的伤虽多，可骨架很正，头宽嘴长，胸深腰窄，四肢即便瘦，却不是软脚狗。
最要紧的是，它一路带着崽子找过来，竟然能准确追到自己下山的路。
这追踪能力，不是一般土狗能有的。
“你以前怕是跟人进过山。”
李洪伟伸手摸向它脖子，黄狗僵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躲。
它脖子上有旧绳痕，背上有旧咬伤，腿脚看着有点跛，可李洪伟仔细摸了一遍，骨头没断，关节也没歪。
所谓的跛，多半是饿久了，加上旧伤牵扯，不是真残。
这么好的狗，怎么会被人丢了？
李洪伟想不通。
按理说，这种能追踪、能护崽、还通人性的母狗，放在哪个猎户家里都是宝贝。
就算生了崽，也不至于赶进山里自生自灭。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结果，也就不再想。
眼下这狗既然找上他，就是缘分。
“以后跟我过吧。”
李洪伟拍了拍黄狗的脑袋，“你这一身黄毛，又自己找财路找到了我跟前，以后就叫来福。”
黄狗抬头看他，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
李洪伟笑了：“听懂了？”
黄狗又轻轻摇了下尾巴。
五只小狗还在他脚边挤来挤去，胖的那只差点钻进他的挎兜。
李洪伟索性把蘑菇包挪到一边，把五只小狗一只只抱起来，放进空出来的兜里。
五只小狗挤在一起，脑袋从兜口探出来，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来福跟在他身侧，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挎兜，确认小狗还在，才继续往前。
李洪伟带着一狗三崽下山，脚步不算快，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
他先把五只小狗放到灶房角落，找了个旧筐，垫上干草，又把来福引进去。
来福先围着旧筐嗅了一圈，确定没有危险，才趴在筐边，让五只小狗拱过去吃奶。
李洪伟没耽搁，转身收拾今天的猎物。
五张完整皮先剥下来，皮板刮净，塞上干草，放到屋里背阴处阴干。
这都是钱。
一张二十五，五张就是一百二十五。
破损的猎物另放，野兔和野鸡留着吃。
忙完皮子，他把野鸡拎到灶边，烧了一锅沸水。
野鸡放血后，用滚水一烫，羽毛很快松开。
李洪伟手脚利索，没多大工夫就把两只野鸡褪得干干净净，内脏收拾出来，能吃的留下，不能吃的扔到一边。
来福闻见腥味，抬头看了看，却没扑上来抢。
李洪伟看得更满意。
饿成这样，还能忍住不抢灶台上的东西，这狗有规矩。
他挑了些鸡杂和碎肉，放到旧碗里，又添了点温水，端到来福面前。
“吃吧。”
来福看了他一眼，这才低头吃起来。
五只小狗闻着味儿也往外拱，被它一爪子轻轻挡回去。
李洪伟笑了笑，开始处理猪嘴蘑。
草木灰先过一遍筛，把粗炭块挑出去，再兑水搅开。
灰水静置片刻，取上头那层清亮的碱水，把猪嘴蘑倒进去浸泡。
泡一阵，揉搓一阵。
那股怪味慢慢散开，水色也变得浑浊。
李洪伟把第一遍水倒掉，又换第二遍，第三遍。
每一遍都揉得仔细。
猪嘴蘑形似猪嘴，褶皱里最容易藏毒汁和泥沙，马虎不得。
等蘑菇被洗得干干净净，颜色也变得鲜亮，他才重新烧水焯了一遍，又用清水反复冲洗。
野鸡剁块，先下锅煸出香气，再加水慢炖。
等鸡肉半熟，猪嘴蘑才下锅，锅里很快冒出浓香。
鸡肉的鲜，山菌的香，混在一起，比寻常炖肉还勾人。
李洪伟尝了一口汤，鲜得舌头都发麻：“这才叫换口味。”
饭菜炖上后，他又看了看来福。
这狗身上的伤太多，疥癣也重。
若是不处理，伤口发炎是一回事，传给五只小狗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