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在天明时分终于尘埃落定。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长安城的薄雾,洒在丹凤门斑驳的城墙上时,清思殿外的血迹已被连夜冲洗干净,只留下石板缝隙里难以清除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与晨雾混合在一起,提醒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李晔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坐在清思殿的书案后,看着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鱼肚白,再到晨光初现。
他今天没有继续平时的常朝。
只是将张濬,杜让能,杨守立这三人喊到了紫宸殿,开了个小会。
景务修默默侍立一旁,殿内只有铜漏滴水的单调声响。
“陛下,怎么办,该定个章程了。”
杜让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手臂上的刀伤已包扎妥当,但脸色依旧苍白。
毕竟也不年轻了,这一夜对他的冲击,丝毫不比李晔小。
李晔转过头,看向杜让能,又看向跪在殿中的张濬和杨守立。
张濬跪得笔直,但额头紧贴地面,紫色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一大片。
杨守立则是浑身发抖,甲胄上的血迹还未干透。
“都起来吧。”
李晔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坐。”
两人不敢动。
“朕让你们坐。”
李晔加重了语气。
张濬和杨守立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在杜让能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昨夜的事,”
李晔的目光扫过三人,
“杜卿已经跟朕详细禀报过了。杨复恭持刀惊驾,罪证确凿。
张卿、杨将军率兵入宫,虽事出有因,但终究是擅闯宫禁。”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按律,都该治罪。”
张濬脸色煞白,立刻又要跪下去,却被李晔抬手制止。
“但——”
李晔话锋一转,
“朕知道,你们各有苦衷。杜卿救驾及时,杨复恭未能得逞。既然没酿成大祸,朕也不想深究。”
张濬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不过,功是功,过是过。”
李晔继续说道,
“该怎么赏,怎么罚,得有个章程。杜卿,你说呢?”
杜让能沉吟片刻,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当分而论之。杨复恭持刀劈砍天子寝殿,形同弑君,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斩,并夷三族。”
这话一出,殿内气温仿佛骤降。
李晔却摇头:
“杨复恭确实罪大恶极。但他毕竟是三朝老臣,先帝时也曾有功于社稷。
况且......”
他顿了顿,
“朕刚登基时,他也曾出力扶立。”
这是事实。
虽然杨复恭后来专权跋扈,但当初确实是他与刘季述等人联手,废了僖宗之子,拥立了李晔。
“陛下的意思是......”
杜让能试探问道。
“免死。”
李晔吐出两个字,
“但所有使职——神策军中尉、枢密使、观军容使等,一律削去。
保留其‘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衔,软禁于府中,非诏不得出。”
这是极其宽厚的处置了。
谋逆大罪,只削实权,保留虚名,还免了死罪。
张濬忍不住开口:
“陛下,如此是否太过宽纵?杨复恭在朝中党羽众多,若留他性命,恐怕......”
“恐怕什么?”
李晔看向他,
“怕他东山再起?张卿,一个被削去所有实权、软禁在家的老宦官,还能翻起什么浪?”
张濬语塞。
“至于你们两位。”
李晔的目光在张濬和杨守立脸上扫过,
“张卿,你身为宰相,未得诏命擅自调兵,虽是出于公心,但终是坏了朝廷法度。
朕罚你降为尚书左仆射,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罚俸一年。另从朕的内帑里拨出赐你绢五百匹,钱五千贯,以慰辛劳。”
张濬一怔。尚书左仆射虽然是从二品,但比起宰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实际权力要小一些,而且降了半级。
不过,仍保留同平章事的头衔,意味着他还在宰相班子中。
这惩罚不算轻,但也留了余地。
更重要的是,还有赏赐,这表明天子并未完全放弃他。
“罪臣谢陛下恩典。”
张濬低头道,心中稍安。
“至于你,杨将军。”
李晔转向杨守立,语气缓和了些,
“你昨夜率兵闯宫,按律当斩。但朕知道你是一员勇将,‘勇冠三军’之名,朕素有耳闻。
此次你只是受张濬调遣,并非主谋,朕惜才,不杀你。”
杨守立感激涕零,连连叩头:
“谢陛下不杀之恩!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右神策军都将的职位,不能再担任了。”
杨守立心中一沉,但随即听到李晔继续说道:
“但是,朕想要筹建一支殿前亲军,专司护卫宫禁、扈从天子。这支亲军需要一位勇猛善战、忠心耿耿的统领。
杨守立,朕观你昨夜虽犯大错,但临阵不乱,治军有方,是可造之材。
你可愿意担任这殿前亲军都指挥使,为朕执掌亲军?”
殿前亲军都指挥使!
虽然这支亲军还未建立,但这个职位意味着直接效忠于皇帝,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
杨守立猛然抬头,看到李晔眼中真诚的期待,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末将愿意!末将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好!”
李晔点头,
“朕任命你为殿前亲军都指挥使,秩从三品。
不过,你昨夜擅自调兵,终究有错。朕罚你降半级,暂以正四品上衔领职。
待亲军建成、立下功劳,再行升赏。另外朕也从自己的内帑里赐你绢三百匹,钱三千贯,以资鼓励。”
杨守立激动得浑身发抖。
虽然降了半级,但得了这样一个亲近皇帝的职位,还有赏赐,这简直是因祸得福!
“末将领旨!谢陛下隆恩!”
张濬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杨守立是他好不容易才拉拢的人,如今被天子直接收编,等于断了他一臂。
但事已至此,他也无话可说。
不过,天子对杨守立的赏识和拉拢,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说明天子并非一味打压,而是赏罚分明,且有用人之量。
处理完杨守立,李晔重新看向张濬:
“张卿,你举荐杨守立等人参与兵变,用人失察,朕已罚过。望你今后谨慎行事,莫再辜负朕望。”
“臣谨记。”
张濬低头。
“至于杜卿——”
李晔看向杜让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昨夜救驾有功,当重赏。加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参决机务。另赐绢千匹,钱万贯。”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是真正的宰相之职!
杜让能怔住了。
他虽然猜到天子会重赏,但没想到直接给了相位!
“陛下,臣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李晔打断他,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杜卿,朕需要你。”
杜让能看着李晔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终于深深一揖:
“臣......领旨谢恩。”
“好了。”李晔站起身,“都去办事吧。景卿,你陪朕去一趟内侍省狱。”
众人告退。
张濬走出清思殿时,脚步有些踉跄。
晨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只觉得这一夜如同噩梦。
“张相公。”
身后传来杜让能的声音。
张濬转身,看着这位一夜之间跃居自己之上的新宰相,心中五味杂陈。
“杜相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杜让能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只是有件事想请教张相公——昨夜兵变前,你是否给京畿诸镇送过信?”
张濬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