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坐在这张椅子上才三年,见过的‘忠臣’比吃过的饭还多。每一个都说要护驾,每一个都说要清君侧”
李晔猛地一拍桌案!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菜碟乱跳。
“可朕看到的,是五万大军压境!是刀架在朕的脖子上要挟!
是你们这群藩镇,把我大唐的江山当成了砧板上的肉,谁都想割一块!”
帐内空气凝固了。
李茂贞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王行瑜脸色煞白,韩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帐外传来“锵锵”的拔刀声。
双方亲兵同时亮出兵器,寒光映着帐内跳动的烛火。
“怎么?想动手?”
李晔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绛纱袍的下摆扫过地面:
“那便请三位节帅莫要犹豫!这样的傀儡皇帝,朕也早就不想当了!”
咚!
韩建终究没承受住压力,离席跪倒在地。
他终究是三人中最谨慎的那个,弑君的罪名太重,他背不起。
李茂贞和王行瑜忌惮地对视一眼,终究也缓缓跪下。
“臣等不敢。”
“不敢?你们已经敢了!”
看到三人跪下,李晔心中稍定。
这三人果然如他所料,再怎么跋扈,终究不敢迈出那一步——弑君。
在天下藩镇互相制衡的棋盘上,谁先背上弑君之名,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帐内寂静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兵器微微颤抖的金属摩擦声。
李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动。
他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
但他不能停。
史书在脑中翻腾。
这些藩镇今日跪在自己面前,绝不是因为怕了一个年轻的皇帝,只是不想在天下争霸的棋局中,先背上弑君的骂名而已。
但,若是今日真把这群豺狼逼急了,那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
现在他们低头了,自己也该抛出点甜头了。
“你们想要讨伐河东?好,朕可以答应。”
他突然话锋一转。
三人同时抬头,眼中闪过惊疑。
“但——”
李晔走回主位,重新坐下,动作缓慢而从容:
“不是现在。”
他端起酒樽,轻轻摇晃,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鎏金杯壁上挂出痕迹:
“李克用坐拥河东十五年,麾下‘鸦儿军’天下骁锐。你们三镇合兵不过八万,就想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抬眼,目光扫过三人:
“就算啃下了,要死多少人?要耗多少粮?届时损兵折将,其他藩镇趁虚而入。
你们是为朕除害,还是为他人做嫁衣?”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三人头上。
李茂贞眼中闪过挣扎。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但河东的诱惑太大了……
“陛下说得轻巧。”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李克用日益坐大,若现在不打,等他吞并昭义、河阳,兵锋直指关中时,就晚了!”
“那就让他先碰个头破血流。”
李晔放下酒樽,语出惊人。
三人愣住。
“李克用要扩张,第一个碰上的不会是你们,也不会是朕。”
李晔身子前倾,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而在这之前,朕希望你们去做另一件事——一件更近、更肥、更容易得手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讨、伐、杨、守、亮。”
帐内再次安静。
但这次,气氛完全不同。
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山南西道!
杨守亮!
杨复恭的养子!
“杨守亮坐拥汉中,扼巴蜀咽喉,手握兴元府重镇。他是逆阉养子,与朝廷罪臣有父子之名,本就该诛。”
李晔慢条斯理地说:
“你们凤翔与山南西道接壤,邠宁可从北面夹击,镇国军出武关可断其退路——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不比千里迢迢去打河东强?”
他环视三人,声音带着蛊惑:
“与其去啃李克用那块硬骨头,不如先把嘴边这块肥肉吃了。等吞了汉中,壮大了实力,兵精粮足之时,再图河东,岂不十拿九稳?”
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是昨天晚上思考许久得出的。
历史上,就在一年之后,杨复恭被清算后也是逃向了杨守亮的地盘。
那个时候,李茂贞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的撕咬杨守亮,没多久,就将其彻底吞并。
现在自己把杨复恭这条线提前一年拿了出来,必然是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李茂贞盯着李晔,脑中电光石火。
他知道,皇帝的计策很明白,几乎就是直钩。
就是祸水南引,驱虎吞狼。
可这诱饵……太香了。
汉中,那是高祖龙兴之地,沃野千里,盐铁丰饶!
更关键的是,杨守亮那厮靠着杨复恭的关系上位,麾下兵马孱弱,比李克用好打多了!
而且讨伐杨守亮,名正言顺!
他是逆阉余孽,朝廷下诏平叛,天下谁敢说个不字?
“陛下……”
李茂贞声音有些激动,但还是忍着说,
“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李晔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李节帅,你带着五万大军逼到灞上时,怎么不说‘从长计议’?现在朕给了你一条明路,你反倒犹豫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背对三人: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讨伐河东,朕不准。但山南西道……”
他回头,目光如刀:
“谁打下来,朕就表谁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朝廷正式册封,世镇其地!”
几个字,像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三人心底的贪婪。
山南西道。
那块地盘之大,即使是实力最弱的韩建,只要吃下,也可以跻身天下强藩。
“当然。”
李晔走回座位,语气恢复平静:
“朝廷不会让你们白打。该有的名分,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他拍了拍手。
景务修会意,朝帐外示意。
六名宦官抬着三个紫檀木箱进来,放在三人面前。
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绢帛,而是一卷卷明黄绢帛的诏书,一方方青玉雕琢的印信,一块块鎏金铜铸的鱼符。
“李茂贞,加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保,增食邑五百户。”
“王行瑜,加特进、太子少保,增食邑三百户。”
“韩建,加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增食邑二百户。”
每念一句,便有一名宦官将相应的诏书、印信、鱼符恭敬奉上。
“这些虚衔,或许比不上真金白银。”
李晔看着三人,眼神深不见底:
“但有了这些,你们便是朝廷正式认可的柱国之臣,是天子亲封的国之勋旧。
日后与诸镇往来,与汴州、太原对话时,腰杆也能更硬几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至于盐铁之利、赋税之入,那些本就是节帅应得之权,朕若拿来赏赐,反倒显得小气了。朕要给的,是你们最缺的东西。”
“名分。”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李茂贞盯着面前那叠明黄诏书,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开府仪同三司,那是从一品文散官,位极人臣!
太子太保,更是东宫三师之一,天子储君之师!
有了这些名分,他李茂贞就不再是单纯的边镇武夫,而是朝廷正式册封的柱国重臣!
日后与朱全忠、李克用那些人打交道时,身份便截然不同!
还有……汉中!
“臣……”
他离席跪倒,重重叩首,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
“谢陛下隆恩!臣等……愿为陛下分忧,定当扫平山南,擒拿逆贼杨守亮!”
王行瑜、韩建也跟着跪倒,声音激动得发颤。
“很好。”
李晔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那今日这宴,就算宾主尽欢了。来,朕再敬三位一杯——”
他举杯,语气轻松:
“祝三位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酒尽,宴散。
李晔起身离席,在景务修和杨守立的护卫下走出帷帐,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倒在软垫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止不住地颤抖。
刚才的从容、威严、霸气,全是强撑出来的伪装。
“陛下……”
景务修急忙扶住,低声道,
“您撑住了,撑住了就好。”
“回、回宫……”
李晔声音虚弱,嘴唇发白,
“快……快走……”
马车启动,驶向长安城。
而在灞桥东岸,李茂贞三人站在营前,看着远去的天子仪仗,久久未语。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三柄插在地上的刀。
“李节帅。”
王行瑜终于开口,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汉中……咱们真干?”
“为什么不干?”
李茂贞摸着脸颊上的刀疤,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皇帝小儿想借刀杀人,咱们就将计就计。等吞了汉中……”
他回头,望向南方暮色中的群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这盘棋,就该轮到咱们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