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八天,朝中竟真的没有大事发生。
垦荒令已颁行,杜让能亲自督办,第一批流民开始在京兆府周边荒地搭起窝棚;
盐铁招标的告示也贴了出去,虽还未有豪商正式应标,但市井间已有议论;
殿前亲军的选拔在秘密进行,景务修每隔两日便递上一份名单,上面详细列着候选者的家世、武艺、识文程度。
改革在稳步推行,却又静水流深。
或许是因李晔登基以来的铁血手腕。
让朝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大臣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年仅二十一的皇帝。
而灞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天子宴”渐渐成为街头巷尾的传奇。
茶肆里,说书人将李晔孤身赴会、喝退五万大军的故事编成了话本,讲得唾沫横飞。
坊市间,百姓们传颂着“陛下有太宗遗风”的美谈,仿佛那个风雨飘摇的大唐,又透出了一线微光。
这样的舆论让新政中即使偶有触及那些朝臣利益的条款,他们也大多选择了闭口不言,至少表面如此。
长安的夏日,天光总是亮得极早。
卯初时分,蓬莱殿的檐角已被初升的日头镀上一层金边,殿内也开始透进斑驳的光影。
李晔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殿外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藻井上模糊的云鹤彩绘,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是宿舍窗外晨练同学的脚步声?
还是……
“官家醒了?”
帐外传来景务修轻细却清晰的嗓音。
纱帐被一双沉稳的手掀起,挂在鎏金帐钩上。李晔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有电灯、有手机、有外卖的世界,醒来却仍是这重重宫阙,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檀香和旧木混合的气息。
“什么时辰了?”
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卯初一刻。”
景务修捧来温水浸过的面巾,
“今日无大朝会,官家可再歇会儿。”
李晔接过面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意让他清醒了些。
晚唐的朝会制度已是五日一朝甚至更疏,无朝会的日子,意味着他不必寅时起床、不必穿戴沉重的冠冕朝服、不必端坐含元殿面对那些或恭敬或试探的眼睛。
但这也意味着,他有堆积如山的公文要处理。
“不必了。”
他放下面巾,由着宫人为他更衣。
回归日常后的李晔,才真正体会到“皇帝”二字的分量。
每日要批阅的奏疏不下百件。
不管是地方灾情、藩镇表章,还是官员任免、刑狱判决……
而因前朝遗留的积弊,中枢六部职能废弛,大量本该由各部处理的事务,竟也层层上报,最终堆到他的案头。
加上新政刚启,杜让能几乎每日都会送来垦荒、盐铁、税制等方面的详细条陈,每份都需要他细细斟酌。
这导致他穿越过来十多天了,竟然没有一天去过后宫,连嫔妃也没有见过一个。
“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李晔轻叹一声,伸展双臂,让宫人系上腰间九环玉带。
带扣是鎏金的,但边缘已有些磨损。
内廷用度这些年一减再减,连天子的服饰也只能修补着用。
刚穿戴整齐,正准备用早膳,殿外却传来通禀:
“官家,后宫李昭仪求见。”
李昭仪?
李晔在记忆中搜寻。
是李渐荣。
史书记载,十四年后朱温弑君时,正是这位昭仪挺身护驾,最终一同遇害。
她出身寻常,在宫中无甚根基,却有一腔忠义。
“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位身着藕荷色齐胸襦裙的年轻妇人,牵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男孩,缓步走入殿中。
妇人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书卷气,发髻只简单簪了支素银步摇。
她身后的男孩穿着一身杏子黄的小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小脸圆润,眼睛又黑又亮。
“妾身参见陛下。”
“孩儿……见过父皇。”
妇人盈盈下拜,男孩也跟着有模有样地作揖,奶声奶气的,动作却出乎意料的端正。
李晔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及桌案高的小人儿,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这是他的次子,李祤。
按史书所载,这孩子后来被封为棣王,在昭宗诸子中算得上聪慧,可惜生不逢时……
“免礼。”
李晔尽量让声音温和些,
“怎么这么早过来?”
李昭仪起身,轻声道:
“祤儿昨夜背会了《急就篇》的前三章,一早便闹着要来背给陛下听。”
她低头看了眼儿子,眼中满是温柔,
“妾身拗不过他,这才冒昧前来。”
李祤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李晔,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李晔心中一动。
他示意景务修搬来两个绣墩:
“坐下说话。”
又看向李祤,
“你会背《急就篇》?”
《急就篇》是汉代的童蒙识字书,唐代孩童启蒙多用此书。
李晔只在文献课上听说过,却从未亲耳听过孩童背诵。
李祤用力点头,从母亲身边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
声音清脆,一字一句,竟流畅无误。
背到第三章时,有个字卡了一下,李昭仪轻声提醒,孩子立刻接上,小脸上满是认真。
背完后,李祤期待地望向李晔,眼睛亮晶晶的。
“背得很好。”
李晔由衷赞道。他想了想,从案上碟子里拿起一块蜂蜜饧。
这是昨日尚食局新制的,用麦芽和蜂蜜熬成,算是宫中难得的甜食。“赏你的。”
李祤接过,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规规矩矩地行礼:
“谢父皇赏赐。”
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李晔看着孩子满足的模样,心中某个角落软了下来。
他前世只是个大学生,别说儿子了,连女朋友都不曾有半个。
现在突然有个活生生的孩子叫自己父亲。
这感觉太过奇异,像做梦,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示意景务修传早膳,又对李昭仪道:
“你们可用过了?一起吧。”
这邀请让李昭仪微微一怔。
她入宫三年,与皇帝同桌用膳的次数屈指可数。
眼前这位陛下,自登基以来便极少涉足后宫,更别说这般家常的邀请了。
“谢陛下。”
她敛衽行礼,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早膳很快摆上。
依旧是简单的几样:粟米粥、蒸饼、两碟时蔬,唯一算得上荤腥的是一小碟醢酱,用肉末和豆酱腌制而成,咸香下饭。
李祤的碗是特制的木碗,边缘已磨得光滑,显然是用了许久。
“祤儿的启蒙先生是哪位来着?”
李晔边吃边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他还不习惯这种“一家三口”的场面,但孩子天真的眼神,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李昭仪放下筷子,恭敬答道:
“是兵部尚书刘崇望。刘尚书严谨博学,每五日入宫授一次课,平日则由妾身督促温习。”
刘崇望——李晔在记忆中搜索,虽然没什么具体事件,但此人后来似乎官至宰相,在昭宗朝以清廉刚直着称。
能让这样的人物为皇子启蒙,足见原主对子女教育的重视。
“刘学士都教些什么?”
“眼下主要教识字,以《急就篇》《千字文》为主,兼授《论语》章句。”
李昭仪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刘学士说,等祤儿再大些,便要开始习《尚书》《诗经》了。”
李晔点头。
唐代皇室教育确实严苛,皇子们五六岁便要系统学习经史,十岁左右开始接触治国之道。
比起后世那些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皇子,唐代的皇室子弟大多有着扎实的学识基础。
“祤儿喜欢读书吗?”
他看向正小口喝粥的孩子。
李祤抬起头,认真想了想:
“喜欢……也不喜欢。”
“哦?怎么说?”
“孩儿喜欢听刘学士讲故事,不喜欢抄字。”
李祤小脸皱了皱,
“手会疼。”
童言无忌,却道出了实情。
这个时代没有铅笔钢笔,写字要用毛笔,研墨、铺纸、握笔,对三四岁的孩子来说,确实是苦差事。
李晔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也是满手墨迹,叫苦不迭。
他笑了:
“那今日便不抄字了。”
放下碗筷,看着孩子亮起来的眼睛,
“父皇带你玩,可好?”
李祤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看向母亲,带着孩童特有的期待。
李昭仪有些担心: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
“学习也该劳逸结合。”
李晔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
他看见李祤眼中的光黯淡下去的瞬间,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想起那些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却无人倾听的午后。
“今日我便陪祤儿玩上半天,又如何呢?”
话音落下,孩子几乎跳了起来:
“真的吗?真的吗父皇?”
那雀跃的模样,让李晔心头一暖。
他忽然觉得,或许穿越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他能让这个孩子,拥有一个不那么沉重的童年。
……
早膳后,李晔当真没去书房,而是带着李祤在后花园里玩耍。
庭院不大,铺着青砖,墙角种着几丛修竹,一架紫藤已过了花期,只剩下浓密的叶子。
李祤到底年幼,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父皇当真陪他玩起了投壶,便渐渐放开了。
“父皇看孩儿的!”
李祤屏息凝神,将一支竹矢掷出。
矢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铛”一声落在壶边,弹开了。
“可惜。”
李晔接过竹矢,手腕轻抖,竹矢便稳稳落入壶中。
“父皇好厉害!”
李祤拍手,又跃跃欲试。
玩了几轮,孩子额上已见汗。
李晔让景务修取来温水,两人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休息。
阳光透过藤叶洒下,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祤儿平日除了读书,还玩些什么?”
李晔问。
他发现自己开始享受这种对话,不必算计,不必防备,只是听一个孩子说些天真烂漫的话。
李祤想了想:
“和宁德姐姐玩双陆,有时候也斗草……”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前几日乳母给孩儿编了个蚱蜢,可像了!”
里面是一只草编的蚱蜢,青草已有些干枯,但编得栩栩如生,连触须都细细地捻了出来。
“这是乳母编的?”
李晔接过细看。
手艺确实精巧,想来是宫人闲暇时打发时间的手艺。
在这深宫之中,连孩童的玩具,都透着一股子俭朴。
“嗯!乳母还会编小鸟、小兔子!”
李祤献宝似的说,
“孩儿想学,但总编不好……”
孩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李晔静静听着。
这一刻,他不再是皇帝,只是一个看着孩子分享喜悦的父亲。
这种平凡的感觉,在这深宫之中,竟显得如此珍贵。
忽然,李祤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更亮了些:
“对了父皇!母妃前些日子说,托人在宫外给孩儿采办了些小玩意,今日估摸着就该送到了。”
他拉住李晔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期待,
“等送到了,父皇陪孩儿一起玩,可好?”
宫外采办的小玩意?
李晔心中微微一动。
妃嫔托人从宫外采买物品,本是常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与宫外的联系,都值得留意。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
“好,等送到了,父皇一定陪你玩。”